清晨五点的裁缝铺，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霉味。
孟青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匹刚刚换来的的确良布料。
手指触碰到布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滑腻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那是工业流水线特有的冷漠触感，硬挺，却缺乏灵魂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常年佩戴戒指留下的那道浅浅的白痕，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枚刻着“孟”字的足金戒指，此刻正躺在程经理办公室深处的保险箱里。
伴随着锁舌扣合的清脆声响，它彻底切断了与她的物理联系。
为了换回这张薄薄的布票，她交出的不仅是母亲唯一的遗物。
还有过去二十年里，那个被爱包裹着的、体面的自己。
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驶过的轰鸣声。
时间不多了。
距离内部考核截止，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孟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空荡荡的眩晕感。
她拿起剪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裁剪，是裁缝的第一道关卡，也是心性的试炼。
她的手很稳。
每一刀落下，都像是在切割某种看不见的羁绊。
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是叹息。
苏秀昨天抢走了指标，以为这样就能断绝她的后路。
赵师傅签了那份屈辱的申请，以为这样就能换取安稳。
他们都错了。
他们以为孟青已经碎了。
其实，碎掉的只是壳。
真正的内核，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正在变得坚硬如铁。
上午九点。
剪裁完毕。
孟青开始缝合第一道工序——肩线。
这是礼服最显功力的地方，需要极高的精准度。
针脚细密均匀，如同呼吸般自然。
然而，就在即将收尾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一处隐蔽的内衬接缝处，她摸到了一根异样的纤维。
极细，极韧，颜色与周围的的确良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手指的触感，肉眼根本难以察觉。
劣质化纤。
掺在高档面料里，用来以次充好，填补账目漏洞的东西。
程经理的手笔。
他不仅扣押了她的指标，还在最后关头给了她一记暗箭。
如果强行使用这根纤维，成衣在洗涤几次后就会起球、变形，甚至崩开线头。
在明天的考核中，这将成为她最大的瑕疵。
评委们会抓住这一点，嘲笑她的技艺不过如此。
苏秀会在台下笑得花枝乱颤。
程经理则会满意地看着这只猎物自投罗网。
孟青的手指微微颤抖。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更换布料？
不可能。
那张布票只对应这一匹料子。
没有多余的配额，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如果放弃这件衣服，她将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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