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裁缝铺的铁门还没完全打开，巷子里的雾气就顺着门缝渗了进来。
孟青站在柜台前，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孟”字的足金戒指。指腹摩挲过戒指边缘细微的磨损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母亲生前缝补衣物时不小心磕碰留下的。此刻，这道凹痕硌得她掌心生疼，像是一根刺，扎进肉里，也扎进心里。
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红头文件，上面印着鲜红的“最后期限”四个字。墨迹未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那是本月布料配额的截止通知，也是悬在孟青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程经理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草味和隔夜宿醉后的浑浊气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泛黄的汗衫。他的目光扫过孟青，最后落在那只紧握的拳头上。
“早。”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孟青松开手，将戒指轻轻放在柜台上。金属与玻璃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程经理，我要换指标。”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场兑现。布票给我，戒指归你。”
程经理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老茧。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抵住那枚金戒指的边缘。
他没有拿起它，而是用指腹缓缓将它推开。
戒指在光滑的玻璃面上滑动，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最终停在柜台的另一端，离孟青的手远了一寸。
“孟青，”程经理抬起眼皮，眼神里没有昨日的冷酷，也没有苏秀在场时的慌乱，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孟青看着那道痕迹，喉咙发紧：“这是您亲口说的。”
“我说的是‘安排’。”程经理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而且，规矩就是规矩。私自抵押物资，违反厂规第三条。你想让我破例，就得先证明你的‘态度’。”
“什么态度？”
“检讨书。”程经理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直冲孟青的面门，“承认自己思想落后，缺乏集体荣誉感，因为个人私欲干扰了店铺的正常运营。写清楚，签上名，按上手印。”
孟青愣住了。
检讨书。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里。
在这个年代，检讨书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档案里的污点，是政治审查的把柄，是别人茶余饭后嘲笑的笑料。一旦落下笔，她就再也无法挺直腰杆做人。
“我不写。”孟青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身后的墙壁，“那是我的自由意志。我没有错。”
程经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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