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老纺织厂办公楼前的露天公示栏旁,已经聚满了人。
温青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薛建国办公室带出来的名单。
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折痕处泛白,像是某种脆弱的骨骼。
那是昨晚她拼死换来的东西。
上面有她的名字,也有那个鲜红的、代表着“后勤科正式编制”的公章。
周围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秀兰挤到她身边,眼睛红肿,声音压得很低:
「小青,你真成了后勤科的?那……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跟我们一起下车间了?」
温青没看她,目光落在公示栏上。
那里贴着另一张纸——《下岗名额公示表》。
这张表,从第一章贴上去时墨迹未干,到被雨水打湿一角,再到被人撕下一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最后又被重新展平,满是折痕。
此刻,它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而在它的右下角,多了一个新的动作。
一个盖上去的红色公章。
不是她的名字旁边的章,而是落在这张公示表的末尾,盖住了最后一行即将生效的下岗人员签名栏。
这意味着,最后的名单锁死了。
没有人能再更改。
温青感到口袋里的金戒指硌着她的腿侧,冰凉,坚硬。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也是她刚才在薛建国办公室里,用来撬开那道铁门的钥匙。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秀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手想碰她的手臂。
温青侧身躲开,动作轻微却坚决。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只是觉得,这雨要下大了。」
天空果然阴沉下来。
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传来拆迁队的电锯声,刺耳地切割着空气。
那是旧车间正在拆除的声音。
温青想起昨晚薛建国签字前,看向窗外的那一眼。
那时候,他的眼神浑浊,却锐利如刀。
他在看什么?
是在看那些即将消失的机器,还是在看他自己逐渐崩塌的人生?
她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
只有结果,冷冰冰地摆在那里。
「走吧,去后勤科报到。」
温青转过身,背对着公示栏,也背对着那些同僚嫉妒又怜悯的目光。
她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过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告别,比她想象的更彻底。
后勤科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动纸张的声音。
温青敲了敲门。
「进来。」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温青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底眼镜,正在核对账目。
他是赵会计。
温青听说过他。
沉默寡言,只说数字,是薛建国的亲信,也是整个工厂最精明的人。
「你是温青?」
赵会计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我是。」
温青走上前,将那张带着体温的调令放在桌上。
赵会计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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