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耳膜发胀。
柳氏集团顶层的全景宴会厅，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绒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脊梁上。大厅内却亮如白昼，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切割着空气中昂贵的香水味和即将发酵的敌意。
阮时宴站在入口处，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肩线平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没有看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目光只落在前方那张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的长桌上。
那里摆着一张座位表。
周特助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声音压得很低，机械而高效：「阮总，按照柳小姐安排的流程，您和林小姐需要保持三米的社交距离。这是协议第42条补充条款，也是今晚避免舆论失控的唯一方案。」
阮时宴没说话。他的视线穿过那些闪烁的镜头，落在了长桌另一端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林晚星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长裙，在满场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背脊挺得笔直，但阮时宴看见了，她捏着香槟杯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道无形的隔离线，此刻清晰可见。
它不是画在地上的胶带，也不是拉起的警戒绳，而是刻在每个人心照不宣的规则里——阮家与柳家的联姻早已名存实亡，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的契约。如今，柳家要撕毁最后的体面，用公开羞辱的方式，逼阮时宴承认这段关系的破产，从而为吞并阮家核心资产铺平道路。
「阮总？」周特助再次提醒，眼神示意了一下远处的赵记者。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举着相机，镜头像一只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入口处的两人。
阮时宴终于动了。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他走向的方向，让周特助瞳孔微缩。
那不是去主位的方向。
那是林晚星所在的那一侧。
柳如霜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一身高定红色礼服如火焰般张扬。她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版的家族群聊截图，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看到阮时宴偏离了预定路线，她并没有惊慌，反而优雅地端起酒杯，对着身边的侍者轻声吩咐：「调整一下座位表。把阮先生那边的椅子撤掉两把，空出中间的位置。我要让他们看起来像是……被迫分离。」
她的指令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每一个字都在试探阮时宴的底线，同时也将所有的摄像机角度都框死在了“疏离”二字上。
如果阮时宴现在走过去，就是无视柳如霜的安排，是挑衅，是旧情复燃的证据。
如果他停在原地，林晚星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独自面对所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和宾客的窃窃私语。
阮时宴停下了脚步。
就在距离林晚星还有五米的地方。
五个空位。
这五个空位之间，隔着柳如霜精心设计的陷阱，隔着媒体们饥渴的目光，隔着那份该死的禁婚令所划定的楚河汉界。
林晚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迅速被一种倔强的平静取代。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别来。」
她在求他。求他遵守协议，求他不要为了一个已经破碎的名分，搭上阮家最后的机会。
阮时宴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也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他不介入，林晚星在这圈子里的最后一点尊严，会被柳如霜一点点碾碎。一旦尊严崩塌，她就再也无法成为那个能帮他守住阮家底线的盟友。
「周特助。」阮时宴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在。」
「把这张座位表拿过来。」
周特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从侍者托盘里抽出了那张印着名字的卡片。
阮时宴接过卡片，指尖摩挲过光滑的纸面。上面清晰地写着：【阮时宴】在左端，【林晚星】在右端。中间是五个空白格，象征着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看都没看一眼柳如霜得意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向林晚星。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神经上。
赵记者的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像暴雨前的雷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闪光灯疯狂闪烁，照亮了阮时宴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决绝的寒意。
他在距离林晚星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违背了协议中关于“公共场合保持社交安全距离”的规定。这个距离，足以让任何旁观者解读出暧昧与保护。
林晚星僵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雪松香气笼罩下来，那是阮时宴身上特有的味道，冷静、克制，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坐。」阮时宴低声说道。
只有一个字。简短，指令性极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顺从地坐下。
阮时宴没有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挡住了来自正面大部分刺探的目光。
他做到了。在不违反协议字面意思的前提下——因为他并没有坐下，只是站立守护。同时，他用这种近乎挑衅的姿态，向所有人宣告：林晚星，由他负责。
柳如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红酒溅在红色的裙摆上，像是一朵绽开的血花。她没想到，阮时宴真的敢这么做。他放弃了公众面前维持的冷漠疏离人设，甘愿承担被解读为“背叛家族”的风险。
为什么？
柳如霜眯起眼睛，目光阴鸷地在两人之间游移。她特意安排的那个位置，那个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五米之外的位置，原本是为了让林晚星在众目睽睽之下孤立无援，让她在阮时宴的沉默中绝望。
可现在，阮时宴打破了规则。
但他并没有完全打破。他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触碰林晚星，没有与她交谈，甚至没有坐下。那道无形的隔离线，虽然被他强行跨越了空间，却依然横亘在他们之间。
阮时宴垂下眼帘，目光扫过林晚星紧绷的肩膀。他在确认她的状态，也在确认周围所有人的反应。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阮家的未来，筹码是林晚星的尊严。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雷声滚过，闪电撕裂天际，照亮了宴会厅内这一角诡异的宁静。阮时宴站在黑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孤岛，守望着那片即将被风暴吞噬的海域。
柳如霜为什么要特意安排那个位置，而不是直接让他们分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