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脂膏,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傅青禾跪在紫檀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却低垂着头,让发髻上的珠翠几乎触到地面。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面半人高的鎏金铜镜上,指尖微颤,正用一方浸了香露的软布,极慢、极轻地擦拭着镜面边缘。
那枚私印就藏在镜框背面的夹层里。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证明清白的信物——一枚平安扣。此刻,它正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质透过掌心,刺入骨髓。只要再擦三下,就能借着光影的掩护,将手探入夹层,取出那枚刻着诡异纹路的私印,然后吞入腹中,或者藏进袖袋,从此消失在这座吃人的牢笼之外。
“姑娘。”
一个尖细而圆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这层死寂。
傅青禾的手指猛地一僵,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的低眉态。她缓缓转过身,膝盖骨磕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赵德全正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捧着一盏银盘,盘里放着几颗剥好的莲子,嘴角挂着讨好的笑,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在她手中的软布和那面铜镜之间来回扫视。
“公公深夜前来,可是有吩咐?”傅青禾的声音极轻,带着常年低眉顺眼磨出的谨慎。
赵德全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了半个身位,露出了后面那道身影。
田婉仪坐在拔步床后的软塌上,一身正红蹙金绣凤袍,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并未看傅青禾,而是慵懒地支着下巴,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压抑。
“本宫问你,”田婉仪开口了,声音慵懒中透着寒意,“这面镜子,你擦了多久?”
傅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帘,声音微微发颤:“回贵妃娘娘,奴婢……刚来不久,只擦了两遍。”
“两遍?”田婉仪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人背脊发凉,“两遍,够你把那东西取出来了吗?”
傅青禾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知道,自己暴露了。或者说,她以为的隐蔽,在田婉仪眼里不过是透明的笑话。
“娘娘说笑了。”傅青禾强自镇定,试图用谦卑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镜子是宫中旧物,除了积灰,并无他物。奴婢不敢妄言。”
“哦?”田婉仪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如钩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傅青禾,“那为何你的手心,全是汗?若是怕脏了镜子,本宫可以命人换一个新的。但若是因为心里有鬼……”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本宫倒要看看,这只手,还能不能伸出去。”
傅青禾知道,此刻若不动手,明日便是死罪。田婉仪要的不仅仅是一枚印章,她要确认这枚私印是否落入他人之手,更要借机清洗宫中眼线。而她,正是那个最可疑的眼线。
必须毁掉证据。
不,不是毁掉私印,而是毁掉自己作为“清白宫女”的身份,让她彻底站队,或者彻底成为弃子。
就在田婉仪的目光即将穿透她伪装的那一瞬,傅青禾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啊!”
一声惊呼从她口中溢出,带着真实的惊恐。
原本稳稳握着的软布脱手飞出,撞上了旁边烛台上的烛火。
“啪”的一声轻响,烛台倾倒,滚烫的蜡油泼洒而出,瞬间引燃了挂在镜框旁的一幅旧画。
那是一幅早已褪色的仕女图,绢帛遇火,迅速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烟味。
火焰窜起,映红了傅青禾惨白的脸。
“快!灭火!”赵德全脸色大变,急忙扑上去用银盘去挡,却被飞溅的火星烫到了手,发出一声痛呼。
田婉仪却纹丝未动。她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傅青禾跪在地上,看着那幅画被烧成灰烬,心中反而一片清明。这幅画,是她母亲生前最爱之物,如今毁了,她便再也无法假装只是一个普通的掌灯宫女。她必须承认,她与这面镜子,与这枚私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娘娘恕罪!”傅青禾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鲜血渗出,染红了地砖,“奴婢失手,冒犯了娘娘的雅兴。”
田婉仪缓缓站起身,走到傅青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失手?”田婉仪冷笑一声,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傅青禾的下巴,“一只失手的宫女,会刚好打翻烛台,烧掉一幅无关紧要的画?傅青禾,你太天真了。”
傅青禾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却倔强地不肯眨一下。
“娘娘若要罚,便罚吧。”她的声音依旧轻,却多了一丝决绝,“只是奴婢心中有一事,不解。”
“说。”
“那枚私印上的纹路,”傅青禾直视着田婉仪的眼睛,一字一顿,“为何与三年前暴毙的淑妃遗物,一模一样?”
田婉仪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