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油脂,糊住了林浅的耳膜。
圆桌太大,像一口深井。
王秀兰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筷子,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道菜的摆放位置。赵国强坐在一旁,穿着那件紧绷的唐装,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拇指无意识地按在静音键上。
咔哒。
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
他在维持秩序。
任何不可控的声音,都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林浅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白油,像极了这个家虚伪的和谐。
她的口袋里,那部黑色直板诺基亚沉甸甸地坠着。
它不再震动,因为它已经完成了从“通讯工具”到“秘密载体”的身份转换。
在第2章结束时,它被林深接住,藏进了袖口。
现在,它应该在那里。
贴着丈夫温热的皮肤,或者冰冷的西装内衬。
但林浅感觉不到。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是契约的第4条:保持静默,不得通过非官方渠道传递情绪。
林深违反了这条。
但他没有解释。
这种沉默让林浅感到一种危险的眩晕。
“浅浅,怎么不吃?”
王秀兰的声音尖锐地刺破了空气。
林浅猛地抬头,对上婆婆审视的目光。
“我……不饿。”
她回答得很简短,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不饿?”王秀兰冷笑一声,“你那是客气。在这个家里,客气就是疏远。疏远就是心里有鬼。”
赵国强放下遥控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秀兰,吃饭就吃饭,别翻旧账。”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他用“也许”、“可能”来模糊立场,试图平息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但风暴并没有停止。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林深:“阿深,你呢?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
林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不多,刚好够交税。”
他撒谎了。
林浅知道。
因为昨天深夜,她在林深的公文包里瞥见过那张红色的信封。
数字后面跟着三个零。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深选择了用模糊的语言来保护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也是契约第5条的松动:允许使用隐喻进行防御。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林深。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他在害怕吗?
还是只是在演戏?
林浅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是唯一的时机。
年夜饭的高潮是敬酒。
按照规矩,晚辈要依次向长辈敬酒。
顺序是固定的,不能乱。
林浅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
杯子里是红酒,深红色,像血。
她走向林深的位置。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赵国强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部动作。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在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违规的信号?
还是等待一场公开的羞辱?
林浅走到林深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那是他压抑焦虑的味道。
“爸,妈,哥,我敬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王秀兰哼了一声,没有举杯。
赵国强也没有动。
只有林深举起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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