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江城市中心，恒信大厦顶层的第一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即将发酵的躁动。窗外乌云如墨汁般晕染开来，雷声在云层深处闷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唐婉坐在长桌左侧，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品，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淡淡的戒痕，昭示着她刚刚结束的一段婚姻。
对面，汪远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金质打火机。
“咔哒。”
金属盖子弹开的声音清脆刺耳。他打了个火，又熄灭，再打，再灭。动作重复了三次，眼神却始终轻蔑地落在唐婉脸上，像是在看一件过期的旧家具。
“唐小姐，”汪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董事听得清楚，“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听进去。离婚可以，但恒信是我和李董一起打拼下来的。你既然选择了放手，就该有放手的觉悟。”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形成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周围的董事们低头看着文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蔓延。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咳嗽两声，试图掩饰尴尬。没有人帮唐婉说话。在这个圈子里，前妻往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不稳定。
唐婉没有看汪远，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中央那份刚刚签署完毕的文件。
《竞业禁止与保密协议》。
纸张洁白，边缘锋利，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我听到了。”唐婉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所以，这份协议，请收好。”
汪远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他拿起那支万宝龙签字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尖锐的沙沙声，像刀割过皮肤。
“放心，”汪远将协议推回唐婉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只要你不搞什么小动作，这只是一张废纸。毕竟，一个被净身出户的前妻，能翻起什么浪？”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点体面的伪装。
李董此时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茶杯，眼神闪烁：“婉婉啊，汪总说得对。公司现在正值关键时期，资产剥离正在进行中。你作为股东，应该配合大局。别因为私人恩怨，影响了公司的稳定。”
他在害怕。唐婉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董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知道汪远在做什么，但他更害怕失去现在的利益平衡。
唐婉抬起眼，看向李董，又看向汪远。
她的表情依旧冷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李董多虑了。”唐婉淡淡地说，“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轻轻放在《竞业禁止与保密协议》旁边。
两份文件并排躺着，一新一旧，一轻一重。
“这是什么？”汪远皱眉，伸手去拿，却被唐婉按住。
“这是昨天下午三点，我在瑞士苏黎世银行签署的信托受益权转让书副本。”唐婉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以及，过去六个月内，您通过离岸账户转移恒信资金的流水明细摘要。”
会议室瞬间死寂。
连窗外的雷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汪远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唐婉，那双总是带着傲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语速变得急促，“这些伪造的文件，你以为我会信吗？”
“是不是伪造，查一下就知道了。”唐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已经将原件备份，发送给了证监会和经侦大队。当然，也抄送给了各位董事。”
她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董事们此刻脸色苍白，手中的笔纷纷掉落。
汪远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引以为傲的控制权，他精心策划的资产剥离，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想站起来反驳，想大声呵斥唐婉在撒谎，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气。他是顾延洲，江城另一家巨头企业的掌权人，也是今天董事会的特别观察员。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唐婉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欣赏。
“看来，”顾延洲走到主位旁，坐下，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这场戏，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汪远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惊恐地看着唐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看了这个女人。
唐婉拿起桌上的《竞业禁止与保密协议》，指尖摩挲着封面上凸起的字体。
这就是她的底牌。
不是愤怒，不是哭闹，而是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法律武器。
她将协议收入手提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汪远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
“汪总，别忘了，协议上的签名日期，是你失踪的那三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和汪远逐渐崩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