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矿坑的入口，潮湿的雾气像发霉的棉絮，死死堵在阿牛的鼻腔里。
他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瘦小些，手里那把缺了口的铁镐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检查站旁，却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阿牛不敢抬头看那个挂着灯笼的木棚，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被雨水泡烂的泥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藏着一块硬物。
冰冷的，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
那是半个时辰前，他在禁区边缘挖出来的东西。
当时老赵就在一旁，正抱怨着这鬼天气连骨头都疼，阿牛甚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机械地挥动铁镐，直到镐尖碰到了一处空腔。
没有灵石的光泽，只有灰扑扑的一块碎骨。
但阿牛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骨头。
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却又太重了，重得让他握在手里时，指尖瞬间失去了知觉，仿佛那里面冻结着千年的寒冰。
“下一个！”
一声粗粝的吼叫从木棚后传来，伴随着两枚铜钱在掌心摩擦发出的“咔哒”声。
王管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从阴影里探了出来，浑浊的眼珠扫过阿牛湿透的衣衫，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腐烂的肉。
阿牛浑身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多谢管事……小人这就过。”
他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溅起的水花似乎都在嘲笑他的狼狈。
三枚下品灵石。
这是大乾王朝外门弟子的生死线。
只要凑齐这三枚灵石，就能在黑市换回最后一瓶辟谷丹。
否则，今晚子时，他那早已枯竭的经脉就会因为灵力耗尽而寸寸断裂，到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矿坑里的规矩很简单：要么交出灵石，要么交出命。
而王管事，就是这条规矩的执行者，也是压在他头顶的大山。
“站住。”
王管事并没有让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挡住了去路。
他手里的那对铜钱停止了转动，静静地躺在掌纹里，透着股阴冷的金属光泽。
“阿牛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王管事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阿牛那只紧紧攥着的左手上。
那只手沾满了黑泥和血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回管事的话，”阿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又迅速垂下，“前面岩层松动，花了些时间清理碎石。”
“清理碎石？”
王管事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混杂着劣质丹药味道的口臭喷到了阿牛脸上。
“我刚才在那边巡视，怎么没看见你干活？倒是听见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往深部去了。”
阿牛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深部禁区。
那是宗门严禁触碰的地方，任何未经许可的挖掘都被视为偷窃资源，轻则鞭刑，重则废去修为扔进乱葬岗。
那块骨头，他就藏在离禁制不到十丈的地方。
如果被发现，不仅辟谷丹买不到，他这条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管事明鉴，”阿牛额头渗出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小人怕惊扰了上面的岩层，特意绕道走的侧巷……”
“侧巷？”
王管事眯起眼睛，手中的铜钱再次开始摩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侧巷那边的矿石品位最差，一天也挖不出半块废石。你阿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周围几个正在等待检查的矿工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他们都知道阿牛的处境，家里有个病重的妹妹等着买药，而他那点微薄的工钱根本不够填窟窿。
在这种时候，任何异常都意味着危险。
阿牛咬了咬牙，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王管事这种人，最喜欢在交公差前找点乐子，或者……找点油水。
“小人……小人想多挣点灵石，给妹妹买药。”阿牛低下头，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哦？”
王管事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理由并不满意，但他眼中的贪婪却闪烁了一下。
买药？
在这个吃人的矿坑里，谁不是拿命换钱？
但他不信阿牛能凭空变出灵石来。
除非……
王管事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钩子一样刮过阿牛的身体。
“搜身。”
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来，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阿牛心上。
阿牛瞳孔骤缩。
口袋里有那块骨头。
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死罪。
而且，那块骨头……似乎有些不对劲。
就在刚才，那股寒意竟然顺着他的手臂蔓延了一丝，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必须藏好它。
不能放在口袋里，会被摸出来。
不能放在怀里，会被翻出来。
阿牛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静。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众人面前。
掌心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被矿石划破的血口，渗出的血珠混合着黑泥，显得触目惊心。
“管事，小人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阿牛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后的平静。
王管事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
他没有用手去摸，而是伸出了那双戴着护腕的手，直接抓向阿牛的衣领和腰间。
动作粗暴而熟练。
衣物被撕扯开来，露出了里面破烂不堪的内衬。
没有灵石，没有违禁品。
王管事皱了皱眉，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他盯着阿牛那只受伤的手，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牛的左手手腕。
“手伸直。”
命令不容置疑。
阿牛被迫伸直手臂，那只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王管事捏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仔细检查指缝。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新鲜的伤口。
“啧，穷鬼。”
王管事松开手，嫌弃地在阿牛的衣襟上擦了擦，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滚吧。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偷懒，别怪我不讲情面。”
阿牛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双腿发软。
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出口，不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走出检查站的范围，融入那片昏暗的雨幕中，他才敢停下脚步，靠在湿滑的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回响。
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是。
阿牛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骨头。
借着远处矿灯昏黄的光晕，他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是一截不知名生物的指骨，约莫三寸长，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此刻，它冰冷刺骨。
那种寒意，比外面的秋雨还要冷上几分，顺着阿牛的指尖，一点点钻进他的骨髓。
“这就是……机缘吗？”
阿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了它，或许能换到那三枚灵石。
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这块骨头出现的时候，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将骨头重新塞回贴身的衣袋，紧贴着胸口那颗狂跳的心脏。
冰凉与温热交织，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阿牛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他听出来了，那是王管事特有的步伐节奏。
为什么回来了？
难道刚才的搜查还不够彻底？
还是说……王管事察觉到了什么？
阿牛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铁镐。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尽管他知道，在面对一名炼气三层的管理者时，这把铁镐毫无意义。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劣质丹药味道扑面而来。
“阿牛啊。”
王管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你刚才跑得太快了。”
阿牛没有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我刚才摸你的时候，感觉你的手心……有点烫。”
王管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矿坑入口处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奇怪，这深秋的雨天，怎么会烫呢？”
阿牛感到背后的寒意更甚，那块骨头在怀里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却让他汗毛倒竖。
他想逃，但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王管事伸出手，那只戴着护腕的手缓缓抬起，目标直指阿牛贴身的衣袋。
“拿出来吧，小子。”
“我知道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阿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抓捕并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块一直冰冷死寂的赤纹残骨，突然在他的怀里，狠狠地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