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像暴雨前的闷雷，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施砚停下脚步，侧身挡住林晚的前路。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保镖退后半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的机械程序。面前的闪光灯瞬间密集起来，白光刺眼，将宴会厅入口处的地毯照得惨白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黏腻而危险。
「往左走。」施砚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晚能听见。
林晚没动。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绒长裙，肩线挺括，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盯着前方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眉头微蹙：「施总，契约第三条，禁止肢体接触。你现在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护食。」
施砚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之间仅存的十厘米距离。那是他们维持体面的最后防线。
「现在不是讨论条款的时候。」他淡淡回应，目光扫过人群缝隙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邓建国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像刀一样刮过林晚的脸。
「陈导在那边。」施砚指了指左侧的人群，「邓总的局，不会只让我们走过去。」
话音未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已经挤到了前排。他是《娱乐周刊》的陈导，此刻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迫不及待的贪婪。他举起话筒，几乎要戳到施砚的鼻尖上：「施先生！听说施林两家联姻是为了挽救股价？请问两位是在商业压力下结合的，还是……真的产生了感情？」
身后又是一阵骚动。更多的记者围拢过来，镜头像黑洞一样吞噬着光线。
施砚没有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仅跨过了那十厘米的距离，也跨过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他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林晚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让一让。」他对身后的保镖说，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保镖们迅速形成人墙，但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住不放。
林晚感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来。那是一种违背契约的温度。根据《婚前协议补充条款》第七条：*除不可抗力外，双方在任何公开场合不得有超过社交礼仪限度的肢体接触。*
这一条，被施砚刚才那一撞，无声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施太太！」另一个记者喊道，「听说邓总在酒桌上特意为您准备了‘接风酒’，您打算喝吗？」
提到“接风酒”三个字时，林晚的身体僵了一瞬。
施砚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僵硬。他知道这杯酒意味着什么。邓建国暗恋林晚十年，这次联姻是他无法接受的耻辱。今晚这场晚宴，表面上是慈善，实际上是鸿门宴。那杯酒里未必有毒，但那份羞辱，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人失态。一旦林晚失态，或者施砚表现出犹豫，股价就会暴跌，舆论会反噬施家。
施砚必须赢。不仅要赢邓建国，还要赢这场戏。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苍白的脸色。那双眼睛里有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在害怕。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这种被置于聚光灯下审视的感觉，以及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那种若即若离的冷漠。
「我不喝。」林晚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颤抖，「我对酒精过敏。」
这是谎言。林晚的酒量不错，至少在这个场合，她需要保持清醒。但她不能说真话，因为一旦承认不过敏，邓建国就会顺势劝酒，直到她醉倒，然后拍下她狼狈的照片。
陈导显然不信，他嬉皮笑脸地凑近：「过敏？施太太真幽默。这可是邓总亲自开的年份红酒，不喝就是不给邓总面子啊。再说，今天是施林两家的喜事，宾客满堂，难道还要搞特殊化？」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那些笑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皮肤。
施砚眯起眼睛。他没有看陈导，而是看向二楼的邓建国。邓建国正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挑衅地看着他。
施砚收回目光，转向林晚。他伸出手，并没有触碰她的腰，而是悬停在半空，指尖距离她的衣料只有毫厘之差。这是一个极具暗示性的动作。既像是保护，又像是占有。
媒体疯狂了。咔嚓声连成一片。
「林晚。」施砚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客套的称呼，也不是疏离的“施太太”。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跟我走。」
「去哪？」林晚问，心跳加速。她不知道施砚想干什么，但她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正在靠近。
「露台。」施砚简短地说，「那里没人。」
「外面在下暴雨。」林晚提醒他。
「我知道。」施砚说。
他不再等待林晚的回答，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这一次，不再是肩膀的轻触。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丝绒面料，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腰际。力度适中，却足够坚定。那条冰冷的文字条款，在这一刻变成了实体的触感。林晚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施砚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颈侧，「你想成为明天的头条，还是想安静地回家？」
林晚咬了咬唇，最终放弃了挣扎。她感受到了施砚掌心传来的热度，那热度顺着脊椎爬升，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下来。这是一种危险的依赖，她知道。但她别无选择。
施砚搂着她，转身面向那些疯狂的记者。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挡住了所有射向林晚的镜头，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墙。
「借过。」他说。
记者们愣住了。没有人敢挡在施砚面前。这位以冷酷著称的施氏总裁，此刻正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护送着他的妻子穿过人群。
他们开始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惊愕和猜测中。
施砚能感觉到林晚身体的僵硬逐渐放松，她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契约签订那天，她签完字后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时候，她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而现在，她被圈禁在他的臂弯里，却也暂时安全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厅时，邓建国突然从楼上走了下来。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施砚的心跳上。他手里依然拿着那枚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又熄灭。
「施砚。」邓建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这么急着带晚晚去露台？外面雨那么大，是要去哪里幽会吗？」
这句话充满了恶意和挑拨。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施砚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晚，发现她的脸色更加苍白。邓建国这是在逼他表态。如果他表现出对林晚的过度关心，就会被解读为虚伪；如果他表现冷淡，林晚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施砚松开了一点搂着林晚的手，但并没有放开。他抬起头，直视邓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邓总说笑了。」施砚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觉得大厅太闷，想带她透透气。毕竟，有些东西，沾了酒气，就洗不掉了。」
这句话暗藏机锋。他在警告邓建国，别弄脏了他的妻子，也别弄脏了这场婚礼的名声。
邓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施砚会这么回击。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剧烈震动，雨水瞬间拍打在玻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即全部熄灭。
黑暗中，只有相机的闪光灯还在盲目地闪烁着。
施砚立刻收紧手臂，将林晚完全护在怀里。他能感觉到林晚在他怀里轻微地颤抖。
「抓紧我。」他说。
林晚的手紧紧抓住了他西装的后摆，指节泛白。
在一片混乱和黑暗中，施砚拉着林晚，逆着人流，朝着露台的出口走去。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邓建国的陷阱才刚刚张开，而这暴雨夜，将成为他们命运转折的起点。
为什么邓总偏偏选在今晚这个暴雨天举办晚宴？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里，也埋在施砚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