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演播厅巨大的落地窗。
玻璃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灰黑，而室内却亮得刺眼。冷白色的灯光毫无死角地笼罩着化妆台，将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审视之下。
孟延站在林浅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距离半米。这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也是《婚前协议》里用加粗字体标出的红线。
“深呼吸。”孟延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琴弦被手指轻轻拨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林浅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手中的提词卡，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正拼命撞击着透明的墙壁。
直播间在线人数正在疯狂跳动。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从八万跃升至十万，弹幕开始密集地滚动起来。那些文字像蚂蚁一样爬过屏幕，带着猎奇、质疑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孟总这婚结得真假？」
「林小姐脸色好差，是不是装病博同情？」
「听说林氏股价跌停了，这次直播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吗？」
孟延瞥了一眼监视器里的画面。林浅的妆容精致无瑕，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慌，像是随时会决堤的洪水。
如果她此刻崩溃，今晚的公益直播就会变成一场灾难。林氏集团需要这场直播来挽回投资者的信心，而他，需要维持那个完美无缺、冷酷理智的丈夫形象。
他是这场精密表演的导演，也是唯一的受益者。
直到常锐推门而入。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
常锐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迅速扫过化妆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林浅苍白的脸上，然后转向孟延。
“还有五分钟。”常锐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算计，“苏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观众的情绪阈值很高，经不起任何意外。”
他将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文档的封面。
《婚前协议》。
常锐修长的手指点在封面上，指尖用力，仿佛在敲击某种警告。
“记住我们的约定，孟延。”常锐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任何逾矩行为，都会让你失去对局势的控制权。我不希望看到丑闻爆出，尤其是那种……关于私人情感的丑闻。”
孟延的瞳孔微缩。
他当然知道常锐指的是什么。
那份协议不仅仅是一份法律文件，它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他们这段契约婚姻的唯一护身符，也是最冰冷的枷锁。
第7条。
【禁止公开肢体接触。】
七个字，像七根钉子，牢牢钉死了所有可能滋生情愫的空间。
“我知道分寸。”孟延淡淡地回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转身走向林浅，试图用身体挡住常锐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浅浅，看着我。”孟延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秒停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因为克制而微微蜷曲。
林浅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我做不到……”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那些评论……他们在骂我。”
“那是噪音。”孟延收回手，改为整理自己袖口的动作，以此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悸，“你只需要完成你的任务。你是林氏的女儿，你要证明你有能力承担这一切。”
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在用一种残酷的方式保护她。
承认心动，意味着失控。而在常锐的眼皮底下，失控就是死亡。
他必须让她相信，他只是在执行一个商业计划，就像执行一次普通的公关活动。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走上那个舞台。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扮演那个冷漠的丈夫。
常锐冷笑了一声，似乎看穿了他的伪装，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拿起平板，再次确认了一遍数据。
“苏菲说，开场需要一个‘温情’镜头。”常锐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观众喜欢看破镜重圆的戏码。虽然你们从未真正破碎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孟延维持的表象。
他感到一阵窒息。
林浅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知道常锐在说什么。
他们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两个家族利益的结合，两份财务报表的合并，唯独没有爱情。
至少，孟延是这么告诉她的。
“准备上台。”苏菲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急促而专业，不顾及任何人的情绪，“倒计时两分钟。灯光组就位，摄像机位锁定。”
化妆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浅站起身，裙摆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像一只风中的烛火。
孟延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扶住她。
但在脚尖落地的瞬间，他想起了常锐的话，想起了那份协议，想起了那些在屏幕上滚动的恶意评论。
他停住了。
一步之遥，却是天堑。
他看着林浅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常锐的眼神变得玩味，像是在等待一出好戏的上演，又像是在等待猎物落入陷阱。
孟延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血液涌向大脑，带来一阵眩晕感。
他不能碰她。
一旦触碰，就是违约。
一旦违约，常锐就有理由夺走他对公司的控制权，甚至……毁掉林浅的清白。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
“走吧。”孟延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他侧过身，让出通道，“我在后面陪你。”
林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孟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她在求他放手。
也在求他……不要真的放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化妆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孟延跟在林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符合礼仪，也符合协议。
他能听到前面传来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直播间的入口就在前方。
那里有聚光灯，有欢呼声，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那里是战场。
也是刑场。
孟延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当他重新站定在侧幕时，常锐正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拿着那份该死的协议复印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祝你好运，孟先生。”常锐轻声说道，“别让我失望。”
孟延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常锐的肩膀，落在了即将开启的主舞台上。
那里，林浅正站在麦克风前，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倒计时归零。
直播开始。
聚光灯打在林浅身上，她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
孟延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
这只是生意。
只要熬过这一晚，一切都会结束。
然而，当第一束光落在林浅发梢的那一刻，孟延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清淡，温柔，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鼻。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已超出了控制的范围。
比如，心跳。
比如，渴望。
比如，那条被写在纸上、却刻在心里的禁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