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雨点砸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岑远洲将一份《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声明书》重重拍在红木餐桌上。
纸张边缘卷起,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泛起涟漪。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指尖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金属笔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像一把随时准备刺出的刀。
“签了它。”岑远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是最后的机会。”
夏知微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看那份充满恶意的协议,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折叠整齐的牛皮纸袋上。
那是《婚前财产公证清单》。
六年前结婚时,她出于对爱情的盲目信任,并未要求做这项公证。
直到第三年,她发现账户里的异常转账,才开始秘密收集证据。
这份清单,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她今晚要用的最后一张牌。
“你在犹豫什么?”岑远洲眉头微皱,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夏知微,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个全职太太。”
他的眼神里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离开我,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那些所谓的‘爱好’和‘圈子’,都是我用钱堆出来的体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过往所有亲戚朋友对她“寄生虫”的评价里。
婆婆曾在家族聚会上公开嘲讽她:“知微就是太闲了,不然怎么连个孩子都生不出?”
前夫的好兄弟也曾酒醉后拍着她的肩膀说:“嫂子,以后要是真离了,哥给你介绍个保安的工作,好歹有口饭吃。”
这些声音此刻在脑海中回响,却再也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波澜。
她只是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更加清醒。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怜悯。”夏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想要一个结果。”
岑远洲冷笑一声,将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在桌面上。
“结果?什么结果?净身出户,然后拿着这笔遣散费滚蛋,这就是我给你最好的结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随意地扔在协议书旁边。
支票上的数字足够让普通家庭过上十年的优渥生活。
对于曾经沉迷于奢侈品和社交名媛圈的夏知微来说,这曾是一笔巨款。
但现在,它只是一张废纸。
“你这是在威胁我?”夏知微抬眼,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这种冷静让岑远洲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以为她会哭闹,会求饶,或者至少表现出对他转移资产行为的愤怒。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淡定,甚至可以说,漠不关心。
“我只是陈述事实。”岑远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司资金链紧张,我需要流动资金周转。这些资产本来就不该由你持有。”
他说得冠冕堂皇,试图用商业逻辑来掩盖自己的贪婪。
夏知微知道他在撒谎。
早在一个月前,她就通过黑客朋友查到了岑远洲名下空壳公司的流水。
那里面的窟窿,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大得多。
他急需这笔钱,不是为了周转,而是为了填补挪用公款造成的巨大黑洞。
更讽刺的是,他所谓的“新欢”,不过是他用来转移资产的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在那群老狐狸面前维持住体面,不让家族察觉危机。
“我可以签字。”夏知微忽然开口。
岑远洲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就知道,女人终究是软弱的。
只要给足好处,再硬的骨头也会软化。
“明智的选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协议旁指了指,“在这里签名,按手印。”
夏知微没有立刻动笔。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折叠整齐的牛皮纸袋,轻轻推到了协议旁边。
“在我签字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这份协议是否涵盖了所有的夫妻共同财产?”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岑远洲瞥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并没有在意。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夏知微的一些个人杂物。
“当然,这是一份全面的放弃声明。”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别磨蹭了,时间不早了。”
夏知微修长的手指抚过纸袋的边缘,感受着里面纸张的厚度。
那是她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一点一滴收集来的证据。
包括岑远洲私下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与情妇的聊天记录截图、以及几处隐匿房产的购买合同。
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在离婚诉讼中败得一败涂地,甚至面临刑事指控。
但她现在不想这么做。
她要的不是报复,而是彻底的切割和保全。
只有拿到离婚证,这些证据才能成为她反击的最强武器。
否则,一旦打草惊蛇,他就会销毁证据,或者利用舆论将她塑造成一个疯妇。
“岑远洲,你确定没有其他隐藏条款吗?”夏知微问。
“你别想太多了。”岑远洲有些恼火,伸手去拿那份协议,“赶紧签完,我还要去见客户。”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协议的一瞬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岑远洲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夏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慌乱。
“谁?”她问。
“可能是林秘书,送文件来了。”岑远洲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夏知微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让她净身出户的陷阱,另一份,则是她精心准备的《婚前财产公证清单》。
她将清单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使其与协议并排摆放。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如果岑远洲细心一点,就会发现这份清单的存在。
但他显然没有。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门外的动静上,急于摆脱眼前的局面。
夏知微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打破僵局的人出现。
或者说,等岑远洲自己露出破绽。
门开了。
岑远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夏知微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高大身影,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的眼神深邃而冷静,正透过岑远洲的肩膀,看向餐桌旁的夏知微。
那是陆宴臣。
京圈里最神秘的投资人,也是夏知微暗中合作多年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他是岑远洲一直想要拉拢却始终不得其门的贵人。
“陆总?”岑远洲的声音有些颤抖,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
陆宴臣没有看他,而是径直走进书房,目光锁定在夏知微身上。
“夏小姐,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与岑远洲刚才的粗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知微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钢笔。
“陆总,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办理离婚手续,过来看看。”陆宴臣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份《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声明书》,眉头微挑。
“这种协议,也配出现在这里?”
他的语气轻蔑,仿佛在谈论一堆垃圾。
岑远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反驳,却被陆宴臣一个眼神制止。
“陆总,这是我和家妻之间的私事……”
“私事?”陆宴臣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夏知微,“夏小姐,你真的打算签这种东西?”
夏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的回答平静得可怕,却让岑远洲心中的不安无限放大。
为什么陆宴臣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对夏知微的态度如此特殊?
难道夏知微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背景?
岑远洲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最近公司在市场上遭遇的一系列神秘狙击,那些对手的手法凌厉而精准,简直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他们的每一步棋。
他一直以为是竞争对手的阴谋,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陆宴臣伸出手,轻轻拿起了桌上的《婚前财产公证清单》。
他翻看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如此。”
他看向岑远洲,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岑先生,你以为你在玩弄权术,殊不知你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岑远洲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陆宴臣手中的清单。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想要抢夺,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夏知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拿起钢笔,在《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声明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悄悄按住了那份《婚前财产公证清单》。
岑远洲在拿出协议时,手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