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老旧公寓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空气中弥漫着离婚协议书上墨迹未干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泥土味，令人窒息。卫明薇站在主卧巨大的红木衣柜前，指尖冰凉。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陈律师上门收走钥匙、正式切断她与这栋房子的一切物理联系，只剩最后十分钟。
“卫小姐，时间不多了。”陈律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机械、公事公办，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交易后的轻松，“袁总已经在楼下了，他的车就停在负二层入口，引擎声我都听见了。只要签完字，你就可以走了。”
卫明薇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衣柜内侧那块看似普通的木板。
她知道袁世凯就在楼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等待着她彻底交出所有底牌，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净身出户的落魄前妻。
“陈律师，”卫明薇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我现在签字，你能保证袁世凯不会反悔吗？”
“他是守信用的人。”陈律师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傲慢，“毕竟，他早就看透了你的本质。卫家把你养废了，除了这张脸和一堆没用的奢侈品，你还有什么？这份协议是他仁慈，给你留点体面。”
体面？
卫明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衣柜夹层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就是袁世凯最大的盲点。他以为她只是个只会花钱的阔太太，以为这七年的婚姻是一场单向的供养。他不知道，每当他在书房熬夜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时，她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默记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秘密客户的代号。
衣柜深处，藏着一本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核心客户联络表》。
那是袁世凯最近资金链断裂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试图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关键证据。他以为把它藏在最私密的地方，就能天衣无缝。但他忘了，这栋老房子的电路老化，今晚的暴雨又导致了电压不稳。
灯光忽明忽暗。
在光线闪烁的瞬间，卫明薇的手指触到了那个隐蔽的机关。
咔哒。
一声轻微的弹响，在暴雨声中几不可闻。衣柜侧板向内滑开一寸，露出一片漆黑的空间。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想咳嗽，但卫明薇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木板，而是一层薄薄的塑料封皮。粗糙，干燥，带着岁月沉淀的味道。
就是它。
卫明薇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的手稳如磐石。她捏住笔记本的边缘，用力向外抽。
阻力很大。因为长期被挤压，笔记本与柜壁之间产生了摩擦力。她必须用巧劲，顺着木纹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将它剥离出来。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卫小姐？”陈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不耐烦，“袁总已经按电梯了。如果你还在犹豫，我建议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你知道，我也欠袁总一个人情，这笔律师费……”
“我在找东西。”卫明薇打断了他，语速依旧缓慢，“有些回忆，我想带走。”
“回忆？”陈律师嗤笑一声，“你还要什么回忆？卫明薇，别太天真了。在这个城市，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你手里的那点存款，连这套公寓的零头都不够。识相点，赶紧签字，拿着你那点可怜的钱滚蛋，这是你最好的结局。”
滚蛋。
卫明薇的眼眸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因为用力过猛，或者是因为柜子里有什么尖锐的棱角，她的食指指腹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黑色笔记本的封面上。
那一抹红，在灰扑扑的封皮上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厉而决绝。
卫明薇没有停顿。
她迅速抽出笔记本，将其紧紧贴在胸口，用外套遮住血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慌乱。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袁世凯来了。
卫明薇迅速将衣柜推回原位，关上柜门，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那种惯有的、略带麻木的顺从。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袁世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他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风衣下摆沾满了雨水，显得有些狼狈，但他依然努力维持着那份精英式的傲慢。他手里攥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神习惯性地向下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剩余价值。
看到卫明薇站在昏暗的卧室里，他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轻蔑。
“还没收拾好？”袁世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陈律师说你很固执。卫明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签字，我就能拿你怎么样？”
卫明薇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我只是在想，”她轻声问道，语速很慢，“你急着赶我走，是因为怕我发现什么，还是因为你真的急需用钱？”
袁世凯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迈步进屋，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暴雨声。
“你在胡说什么？”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卫明薇，不要自作聪明。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离开了袁家，你连生存的能力都没有。这份协议，是我给你的最后慈悲。”
“慈悲？”卫明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袁世凯，你所谓的慈悲，就是把我当成弃子，然后把所有的债务和风险都甩给我，自己带着核心资源全身而退，对吗？”
袁世凯的脸色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卫家的女儿，现在卫家倒了，你也跟着倒霉。要不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走出这扇门？你应该感谢我，至少还给了你一套小公寓，虽然破旧了点。”
破旧？
卫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真丝睡衣，又看了看这间位于市中心的老式高层。
“是啊，破旧。”她喃喃自语，“就像你的良心一样，破旧不堪。”
袁世凯被激怒了。
他大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签字！”他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卫明薇脸上，“别逼我动手！我知道你心里有鬼，但你没有任何证据！你不过是一个空壳，一个花瓶！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卫明薇静静地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知道，他慌了。
他之所以如此急躁，如此失态，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资金链已经断裂，竞争对手正在虎视眈眈，而他急需这批核心客户续单来填补窟窿。这本《核心客户联络表》，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个他自以为最安全、却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真是可笑。
卫明薇抬起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袁世凯，”她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扔了？为什么我要在搬离前，花这么多时间整理这些旧物？”
袁世凯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想销毁证据？做梦吧！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垃圾，还是垃圾！”
“是吗？”卫明薇歪了歪头，眼神清澈而无辜，“那你为什么，要在一场暴雨夜，亲自回来取一份并不存在的‘证据’呢？”
袁世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衣柜，又看向卫明薇。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卫明薇感觉到，自己胸口贴着的那本黑色笔记本，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那上面，有一滴属于她的血，正慢慢渗入纸张纤维，成为一个无法磨灭的标记。
她赢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