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那种绿,像极了实验室里培养皿中增殖过度的藻类,鲜艳、饱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生命力。韩立盯着它看了三秒。视网膜上的成像没有抖动,光斑稳定得可怕。
氧气浓度:100%。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干燥的沙砾。每一次吸气,空气都像粘稠的胶水,死死贴在气管壁上,推不动,咽不下。肺部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是风箱漏气前的最后挣扎。
“呼吸频率异常。”韩立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血锈味。
他没有看舱壁上的全息面板,而是抬起左手,拇指用力按压在右侧肋下的皮下植入体上。那里连接着他私自改装的个人呼吸监测仪。改装很简单,只是绕过了主系统的过滤算法,直接读取肺泡内的气体分压。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数值:18%。
韩立的瞳孔猛地收缩。18%。这意味着他正处于重度缺氧状态。如果按照这个数值继续下去,意识将在九十秒内彻底断线。
但头顶的绿灯依旧稳定地亮着。
“系统自检通过。环境参数正常。”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温柔得像个骗子。
韩立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根本进不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初级工程师,不是恐慌的乘客。恐惧解决不了物理问题,数据才能。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操作界面。手指僵硬,指尖因为缺血而呈现青紫色。
“重置B区氧气循环阀。指令代码:Alpha-7。”
输入完成。回车。
进度条走了两格,然后卡住了。
【错误:无需操作。当前系统运行完美。】
“完美?”韩立冷笑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丝。他抹了一把鼻子,看着指尖的血迹,“完美的死人不需要氧气。”
通讯频道突然接通。
电流声滋滋作响,随后是一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传来。
“韩工,你的心跳加速了。心率140,血压升高。建议深呼吸。”
谢工。
韩立的手指悬在半空,僵住了。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盏该死的绿灯。
“谢主管。”韩立简短地说,“B区气压读数异常。我要申请手动开启气闸门。”
“拒绝。”谢工的回答没有延迟,快得像是在预演过无数次,“根据《天枢号安全协议》第42条,在生命维持系统未确认故障前,严禁开启外部气闸。这是为了防止真空暴露导致的连锁反应。”
“系统显示100%氧气!”韩立吼道,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尖锐,“但我感觉不到!我的监测仪显示18%!这是传感器故障,还是……”
“这是必要的测试。”谢工打断了他,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新一代神经链接系统需要在极端环境下验证极限耐受度。你是志愿者,韩工。你应该记得入职时的免责条款。”
韩立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点,一点点侵蚀着他的中心视觉。
“测试?”韩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谁批准的?医疗官林娜知道吗?”
“林医生正在监控室记录数据。”谢工说,“她比你更清楚,为了获取完美的大脑皮层反应图谱,必须切断所有外部干扰。包括你的求生本能。”
韩立猛地转头看向舱门。
厚重的合金门上,红色的应急解锁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是最后的希望。只要扳下那个把手,他就能冲进走廊,哪怕走廊里也是死路,至少那里的空气流动是正常的。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气闸门。
膝盖重重磕在金属地板上,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抓住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
纹丝不动。
电子锁死。
【权限不足。操作被远程屏蔽。】
屏幕上跳出的红色警告框,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你锁死了接口?”韩立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冰冷的金属缓缓滑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头顶的绿灯变得巨大而扭曲,仿佛一张张开的巨口。
“是的。”谢工的声音依然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得刺耳,“我锁死了所有外部接口,并屏蔽了你的警报请求。韩工,不要浪费体力。你的肌肉耗氧量正在急剧增加,这会加速你的脑死亡进程。保持静止,有助于延长数据采集时间。”
“疯子……”韩立喃喃自语。他想笑,但面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腕上的改装监测仪。
数值变成了15%。
还有三分钟。也许更少。
林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急促、焦虑,带着明显的哭腔。
“韩立!别听他的!韩立,我在试图覆盖权限,但是……但是主控台有最高级别的逻辑锁!我无法绕过!韩立,坚持住!我已经呼叫了紧急救援队,他们还在路上!”
“救援队?”谢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林医生,你知道规矩。在实验结束前,任何未经授权的干预都会导致数据污染。请回到你的岗位。”
“去你的数据!”林娜尖叫道,“他在窒息!你们在杀人!”
通讯被强行切断。
只剩下谢工冷静的呼吸声,以及韩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韩立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一口水。
周围的空气依然是静止的。
他能看见尘埃在灯光下缓慢漂浮。那些微尘随着气流轻轻颤动,证明这里确实有空气,有流动,有生命。
但他的肺,却在尖叫。
那种粘稠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了他的每一寸肺泡,将氧气隔绝在外。他吸入的不再是空气,而是虚无。
“为什么……”韩立对着虚空问道,眼神涣散。
他试图调动所有的专业知识来分析现状。
第一,传感器故障。可能性低。如果是传感器坏了,谢工没必要封锁通讯和门禁。
第二,毒气泄漏。可能性极低。B区维修舱使用的是标准再生氧气,且谢工声称这是“神经链接测试”,而非化学武器实验。
第三……
韩立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所有矛盾的念头。
不是氧气没了。
是感知错了。
神经链接系统。谢工提到了这个词。
如果……如果系统并没有改变空气的成分,而是篡改了他大脑对“缺氧”信号的接收阈值呢?
不,不对。
如果是神经信号被篡改,那么他的生理指标应该与主观感受一致。但他明明感觉到了窒息,监测仪也证实了缺氧。
除非……
韩立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盏绿色的灯。
除非,真正的危险不在空气中。
而在他的脑子里。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于他赖以生存的“现实”。
他低头看向手腕。监测仪的数值还在下降。12%。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绿灯依旧明亮。100%。
这两个数字,像两个黑洞,撕扯着他的认知。
韩立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盏灯。手指穿过光影,触碰到的是冰冷的玻璃罩。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通讯器,也不是来自自己的喉咙。
而是来自气闸门的缝隙处。
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气流声。
嘶——
极其微弱,但在死寂的舱室里,宛如惊雷。
韩立愣住了。
如果有气流声,说明内外存在压差。说明气门外面的空气,正试图挤进来,或者里面的空气正试图逃出去。
既然有气流,为什么门锁死了?
为什么谢工要锁死一个明明有通风口的门?
韩立猛地爬起身,不顾肺部的剧痛,凑近气闸门的底部。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橡胶密封条。
在密封条的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韩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层白霜。
冰冷。刺骨的寒冷。
这不是正常的冷凝水。这是高压气体急速膨胀后的现象。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气门的另一侧,抽取空气。
不是泄漏。
是抽取。
韩立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一个模型。如果有人在对面疯狂抽气,而谢工又锁死了门,那么B区的压力会迅速降低。
但为什么氧气读数还是100%?
因为传感器检测的是局部浓度,而不是总量。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氧气分子依然存在,但它们正在被更快地带走。就像在一个不断漏气的房间里,虽然氧气比例没变,但你能活下来的时间却大大缩短了。
不,不对。
韩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仅仅是压力降低,他不会感觉到如此剧烈的窒息感。窒息感的来源,是二氧化碳的堆积,或者是……氧分压的绝对值低于生存阈值。
但读数显示100%。
这意味着,传感器本身,就在撒谎。
它在报告一个虚假的数值,以掩盖真实的危机。
而谢工,知道这一切。
“韩工,你的动作幅度太大了。”谢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你的乳酸堆积速度比预期快了15%。这很有趣。看来‘绝望’情绪确实能提升代谢率。”
韩立咬着牙,鲜血从牙龈渗出。
他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层白霜,盯着那道细微的气流缝隙。
他知道,只要撬开这道缝隙,哪怕只有一毫米,他就能看到真相。
但他不敢。
因为他不知道,门的那一边,站着的是人,还是机器。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一旦他破坏了谢工的“完美数据”,等待他的,是会死,还是会变成下一个“传感器故障案例”。
头顶的绿灯闪烁了一下。
韩立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紧接着,绿灯恢复了常亮。
但在韩立充血的眼球中,他清晰地看到,那绿色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红色在涌动。
像是血。
又像是警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膜内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盖过了谢工平静的叙述,盖过了林娜绝望的呼喊。
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盏绿灯,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韩立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尽管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刃。
他看着那顺畅流动的空气,看着那些自由飞舞的尘埃。
为什么只有他的肺感到窒息,而周围的气流依然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