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的隔音棉吸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的轰鸣。
钟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屏幕上的波形图像是一条垂死的蛇,在那段看似平直的底噪中,藏着柳廷钧三年前逼她签下婚前协议时的呼吸声。那是唯一的证据,也是她失声前最后留下的痕迹。
“时间到了。”
柳廷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琴弦勒出的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搭在红色的紧急断电按钮上,眼神阴郁地盯着钟晚的后脑勺。
“还有三十秒。”钟晚没有回头,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导出进度98%。”
“钟晚,你知道我在做什么。”柳廷钧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母带版权持有人的权利。你试图窃取商业机密,甚至……”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试图用那些不存在的‘胁迫’来毁掉我的新专辑。”
“不存在?”钟晚敲击回车键,动作精准,“那就让数据说话。”
柳廷钧的手指按了下去。
红色按钮陷下去的瞬间,整个录音棚陷入死寂。主电源切断,备用电池启动,但只够维持核心处理器的最后几秒运算。
“晚了。”柳廷钧冷笑,转身走向门口,“林曼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会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因为精神不稳定而搞砸这次发布的。”
门被推开,冷风灌入。林曼站在门口,妆容精致,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看了一眼黑屏的显示器,又看向脸色苍白的钟晚,轻蔑地笑了一声:“钟小姐,你的‘绝对中立调音师’人设,好像有点撑不住了呢。听说你最近总对着空气说话?真是让人担心。”
钟晚看着林曼,没有辩解。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台已经停止响应的服务器前。
“你不懂频率。”钟晚说。
“我懂的是规则。”林曼逼近一步,“在这里,规则由我们制定。而你,只是个过气的技术员。”
柳廷钧皱眉,看向钟晚:“你想干什么?设备已经断电了,数据流中断,那段音频根本导不出来。别做无用功。”
钟晚没有理会他们。她的手伸向服务器侧面的散热口,那里有一根裸露的高压线。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你在干什么?”陈默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声音吞吞吐吐,“晚姐,别……那是超频接口,强行接通会烧毁主板,而且……而且这不符合安全规范。”
“我知道。”钟晚头也不抬,“帮我按住那个开关。”
陈默犹豫了一秒,目光在柳廷钧和林曼之间游移。最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住了机箱侧面,防止钟晚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这是一个无声的背叛,也是对柳廷钧权威的一次微小反叛。
“为什么?”陈默低声问,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为了那声呼吸。”钟晚回答。
柳廷钧冲过来,一把抓住钟晚的手腕:“住手!你会毁了整张专辑的母带备份!”
“它本来就是假的。”钟晚猛地甩开他的手,将高压线狠狠插入接口。
火花迸溅。
服务器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从绿变红,再变成一种从未见过的紫色。风扇转速飙升到极限,发出刺耳的尖啸。
“你在找死!”柳廷钧怒吼,伸手去拔电源线。
但来不及了。
“轰——”
一声闷响,主板熔化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了一下,然后定格。
一段长达三秒的低频音频被强制写入了一块独立的加密芯片中。那块芯片随着电路板的烧毁,彻底脱离了原有的系统,成为了一块无法被常规手段读取、也无法被修复的黑盒。
物理设备损毁。正规渠道修复无望。
柳廷钧愣在原地,看着冒烟的机箱,脸色铁青。他引以为傲的完美控制,在这一刻崩塌了。
林曼尖叫起来,捂住了鼻子:“天哪,这是什么味道?钟晚,你疯了!你故意破坏公司财产?我要报警!”
“报吧。”钟晚擦掉手上的油污,声音依旧冷静克制,“顺便告诉警察,这块烧毁的主板里,藏着你们不敢见光的秘密。”
她拿起那块冒着青烟的芯片碎片,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口袋。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柳廷钧眯起眼睛,恢复了那种阴郁的平静,“你可以烧掉硬件,但你烧不掉我的声誉。明天发布会,我会让你成为海城的笑柄。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我不需要他们相信。”钟晚整理好衣领,走出录音棚。
门外,海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楼下,车窗降下一半。一个男人坐在后座,手里把玩着一枚怀表。他是海城最大的传媒集团总裁,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钟晚十年前失踪真相的人。
他看着钟晚走近,目光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锐利。
“东西拿到了?”他问。
钟晚点头:“拿到了。但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沉默。”钟晚说,“以及,你手中那份关于柳家遗产信托的原始文件。”
男人笑了,收起怀表:“成交。不过,钟晚,你要小心。柳廷钧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一张能让你永远闭嘴的牌。”
钟晚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必须快。”
车子驶离,留下录音棚外的一片狼藉和柳廷钧阴沉的脸。
而在城市另一端,柳家老宅的书房里,柳廷钧正对着电话那头低声咆哮。
“查清楚,是谁给了她那个接口权限?陈默?不可能……除非……”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雨很大。他记得很清楚,钟晚哭着求他放过她,只要签了字,他就放她走。
但他没有放过。
他亲手掐断了她的喉咙,让她从此失声。
而现在,那段记录着他罪行呼吸声的音频,竟然出现在了他精心制作的、即将发行的全新专辑母带里。
为什么?
那段本该被删除的、记录着柳廷钧强迫钟晚签下婚前协议时的呼吸声,为什么会出现在三年后的这张全新制作的专辑母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