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
那是只有旧型号接收器才能捕捉到的、来自已废弃前哨站的求救信号。频率:1420.405 MHz。带宽:极窄。信噪比:-12 dB。
江远摘下右耳的监听耳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一秒。
这不是系统误报。天枢站的主通讯阵列具备自动滤波功能,理论上会屏蔽所有非标准频段的背景噪音。但这股噪音穿透了三层数字滤波,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扎进了他的听觉神经。
他重新戴上耳机。啸叫声依旧。
“江远,你的心跳速率是每分钟一百一十次。”林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医疗官特有的冷静,“暴雨导致气压骤降,备用电源切换时有0.4秒的波动,这会让你的心率产生生理性应激反应。建议深呼吸。”
“不是应激。”江远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主屏幕上跳动的频谱图上,“是数据残留。”
他调出昨晚23:00至02:00的系统日志摘要。官方记录显示,这段时间内,前哨站因设备故障失联,通讯链路处于休眠状态。没有任何数据包进出。
但频谱图上的那个峰值,就在那里。它不属于自然电离层干扰,也不属于太阳风暴引发的电磁脉冲。它的波形结构具有明显的编码特征——曼彻斯特编码,变体B。
这是人类语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类试图传递信息的二进制代码。
“庞指挥长下令切断前哨站电源时,并没有通知通讯中心。”江远低声说道,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朗读一份维修报告,“他在撒谎。或者,有人在断电后,手动重启了发射器。”
林护士沉默了片刻。她的白大褂下摆沾着雨水,那是刚才从走廊跑过来时溅上的。“如果前哨站已经断电,谁在发送信号?除非……”
“除非有人带了物理备份盘进去。”江远打断了她。
老陈。前任技术员。他是最后离开前哨站的人。
江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没有使用图形界面,而是直接输入命令行。权限等级:三级。目标:解析1420.405 MHz频段的原始数据流。
屏幕闪烁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频段访问。】
【系统提示:该频段已归档为‘历史废弃频道’。】
【操作请求被拒绝。原因:权限不足。】
红色的错误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江远皱眉。他是首席通讯官,拥有二级以上的所有常规通讯权限。这个拦截指令来自底层防火墙,且带有最高优先级的锁定标识。
这意味着,庞指挥长不仅切断了电源,还锁死了这个频道的读取入口。
“时间不多了。”江远看了一眼墙上的原子钟。距离主服务器重启还有四小时。暴雨导致的电网不稳定意味着重启窗口可能提前或延后,但无论如何,一旦主服务器恢复在线,所有的临时缓存将被清除,这段残留的信号也将彻底消失。
他必须现在动手。
江远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向侧边的物理接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改装过的数据线,一端插入主控台的维护端口,另一端连接到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这是违规操作。私自接入核心网络需要双人复核和实时监控。但在暴雨夜,监控摄像头因为雷击故障,正在离线维护中。
他启动了自写的解密脚本。这不是标准的军用算法,而是一套基于混沌理论的噪声剥离工具。他能做的,是从那该死的频谱噪音里,剥离出庞指挥长昨晚亲手抹除的本地日志片段。
进度条缓慢移动。10%... 30%... 60%...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握手。】
【防火墙正在尝试反向追踪IP地址。】
江远的瞳孔收缩。对方不仅在封锁,还在反查。
“你在做什么?”庞指挥长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冰冷,傲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江远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敲键的速度。
“江远,立即停止你的操作。”庞指挥长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分贝,“你现在的行为涉嫌叛乱。我可以随时切断你的访问链路,并将你移交军事法庭。”
“我在做例行巡检。”江远平静地回答,尽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发现频谱异常,正在排查。”
“巡检不需要绕过防火墙。”庞指挥长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段日志不存在。前哨站是因为设备老化才失联的。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如果日志不存在,为什么防火墙要主动拦截我的查询?”江远反问。
频道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雨点敲打防爆玻璃的噼啪声,通过音频通道传了过来,密集如鼓点。
“那是系统的自动防御机制。”庞指挥长最终说道,“江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退出程序,回到你的岗位。否则,我将启动紧急协议,剥夺你的所有权限。”
江远看着屏幕。进度条跳到了98%。
解密完成。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log_backup_214_0712.dat`。文件大小:4.2 KB。哈希值:SHA-256 [一串复杂的字符]。
江远迅速点击打开。
文本内容只有一行字:*“密钥已泄露。他们来了。不要相信忠诚协议。”*
紧接着,是一段音频文件的链接。
江远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沙哑、紧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老陈……我……我把东西藏在了……通风管道……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江远猛地拔掉数据线。
就在这一瞬间,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提示框:【数据已成功上传至公共频段。广播范围:全太阳系。】
他做到了。
但他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操作日志。每一个步骤,每一次尝试,都被系统完整记录。
庞指挥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江远站起身,抓起外套。他的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波澜。
“我只是在还原真相。”他说。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联合舰队的精英通讯官。他是一个通缉犯。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公共频段的广播列表中,这段音频已经开始循环播放。而在那段音频的末尾,隐藏着一个微小的元数据标签。
那是庞指挥长的加密密钥被破解的证明。
前哨站的物理入口被暴力开启的记录。
本地日志的哈希值与系统记录的冲突证据。
以及,庞指挥长的忠诚协议被证实为伪造的铁证。
这一切,都随着这段信号,传播到了每一个角落。
江远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屏幕。
屏幕上,那个频谱图的峰值依然在那里。
为什么这段求救信号的频谱特征,与他昨晚亲手删除的本地日志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