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发出电流过载的嘶鸣，随后彻底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楼梯间涌上来，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顾青站在曹伯家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的提手。袋子里是两罐午餐肉，铁皮表面还残留着冰箱的凉意，拉环的反光在黑暗中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家里最后的食物储备。
断粮的第二天，饥饿感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胃壁。但比饥饿更可怕的，是那种被世界遗弃的恐慌。城市像一座孤岛，信号中断，通讯静默。她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救援是否还在路上，或者……这座城市是否已经沦陷。
而唯一的线索，就在这一扇门后。
顾青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击金属门板。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
没有人回应。
她屏住呼吸，侧过头，目光落在猫眼上。那里是一片浑浊的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无尽的黑暗。她知道曹伯在里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男人，那个曾是电台播音员，如今却把自己封闭在旧时光里的老人。
他手里有一台JX-7老式电子管收音机。
那是这个街区唯一能接收外界波段的设备。顾青见过那台机器，深褐色的木纹外壳，黄铜旋钮，还有侧面那个小小的指示灯。它不仅仅是一台电器，它是曹伯的安全感来源，是他与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之间最后的纽带。
“曹伯，”顾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性的客气，“是我，对门的顾青。”
依然没有动静。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楼道里陈年的灰尘气息。顾青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普通的感冒，这是生存危机的前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的袋子。
“我知道您在听。”她说，“我也知道您曾经主持过广播节目。现在，我们需要彼此。”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空荡的走廊。紧接着，是一个迟缓、沙哑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防盗门传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开门？”
顾青的眼神锐利起来，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礼貌。“因为外面的雨快把路淹了。因为配给券已经断了两天。因为我手里有食物，而您……您需要确认外面是否安全。”
“安全？”曹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固执的疲惫，“外面早就没有安全了。我只要这台机器亮着，我就觉得还有人记得我们。一旦关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可以帮您守着它。”顾青迅速说道，逻辑清晰，不留余地，“我只需要借用一个小时。哪怕只是听听杂音也好。作为交换，这两罐午餐肉归您。这是高热量食物，足够您吃三天。”
门内沉默了许久。
顾青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频率，随着雨滴砸窗的节奏逐渐加快。她在赌，赌曹伯对未知的恐惧胜过他对失去陪伴的依赖。
“罐头……”曹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迟疑，“太沉了。我不缺吃的。我缺的是……声音。”
“您可以听着声音，吃着罐头。”顾青坚持道，“而且，如果我不进来，这栋楼的电路可能随时会短路引发火灾。您一个人，怎么应对？”
这是一个谎言。电路确实老化，但此刻并未起火。顾青在利用信息差制造紧迫感。
门内的脚步声挪动了一下，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又缓慢。
“你不怕电死人？”曹伯反问，语气中充满了戒备，“你们年轻人，总是想着用东西换命。”
“我怕饿死。”顾青直视着猫眼，仿佛能透过那层玻璃看到里面那双警惕的眼睛，“曹伯，我们都想活下去。这不是交易，是互助。”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赵姐那张尖刻的脸探了出来，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神在顾青和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扫视。“哟，顾丫头，跟老曹谈生意呢？听说你家也没粮了？怎么，还想打老曹的主意？”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八卦特有的兴奋和恶意。
顾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皱眉。“赵姐，我在和邻居协商物资置换。请您自重。”
“置换？”赵姐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老曹那台破收音机，能当饭吃吗？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这年头，抗生素比金子还贵，你拿几块肉去换一堆废铁？你是不是疯了？”
赵姐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她私下倒卖剩余的抗生素，风险极高，所以她本能地排斥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她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药片和食物才是硬通货。
顾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赵姐敞开的房门，然后重新转向曹伯的门。
“赵姐说得对，收音机不能填饱肚子。”顾青对着门内说，“但它能告诉我们，哪里还有活人。如果今晚没有救援信号，明天我们就得考虑离开这里。到时候，这两罐肉，连买路钱都不够。”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曹伯沉默了。
顾青听到了门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接着是手指摩挲旋钮的细微声响——那是JX-7收音机特有的金属摩擦声。她听过这种声音，在曹伯偶尔深夜放出的微弱音乐里。
“你进来吧。”曹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许站门口。不许碰开关。”
顾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门锁死了。”她说。
“我知道。”曹伯回答，“我锁了。漏电。怕火。”
顾青愣住了。
“你说你要进来，但我怕电死人。”曹伯的语气平淡得可怕，“所以，你把东西挂把手上。转身走。别敲门，别说话。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开。”
这是一种拒绝，也是一种妥协。
顾青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又看了看手中的两罐午餐肉。这是她最后的筹码。如果不付出代价，她永远无法获得信息。
她咬了咬牙，将塑料袋解开，抽出其中一罐，用绳子系好，挂在门把手外侧。然后，她将另一罐也系好，挂在同一根绳子上。
金属挂钩扣住塑料提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两罐午餐肉悬挂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两个沉甸甸的砝码，称量着这场交易的重量。
“好了。”顾青后退一步，背靠着对面的墙壁，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东西在这里。您可以检查。”
“我不检查。”曹伯说，“我相信你的眼睛。但不相信你的手。”
顾青苦笑了一下。在这个信任崩塌的夜晚，诚实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听着门外雨声如注，听着门内曹伯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楼道惨白的墙壁，也照亮了那两罐午餐肉上凝结的水珠。
顾青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着。
她在等一个结果，也在等一个真相。
为什么曹伯在猫眼里看了整整五分钟才肯露出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