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舱外壁的温度骤降。
魏征推开第三层气闸舱的防爆门时，首先听到的不是警报，而是一声尖锐且持续的气流嘶鸣。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细微却刺穿耳膜。紧接着，他看见控制面板上的主压力表指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从 101.3 kPa 跌至 98.5 kPa，再跌至 96.2 kPa。
“压力流失率 0.4% 每分钟。”魏征对着领口的通讯器说，声音沙哑，没有起伏，“氧气浓度正常，但静默模式已触发二级泄露。”
他没有看周围闪烁的红光，目光锁定在中央的主排气阀上。那是个巨大的黄铜阀门，此刻正处于半开状态。按照《深空操作守则》第 7 章第 3 条，任何非紧急情况下的人为泄压必须经过双人生物识别确认。但现在，只有魏征一个人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指尖因为低温和缺氧开始微微发麻。
“魏工，停下。”广播里传来邹远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根据最新计算的陨石雨轨迹，牺牲单人休眠舱释放的气体作为缓冲是唯一能保护船体的方案。这是我在休眠前设定的自动执行指令。”
魏征的手指悬在手动复位杆上方两厘米处。“数据异常。”他说，“轨道模拟显示陨石群会在三小时后掠过天枢号，不需要现在泄压。你的算法模型忽略了木星引力场的微小扰动。”
“扭矩不足。”邹远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不要干扰既定程序。值班长并未反抗地松开了阀门，这是符合最高生存概率的计算结果。”
魏征冷笑一声，不再争辩。他知道邹远不会听解释，那个穿着整洁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即使在休眠中也保持着标准坐姿，眼神空洞如算法。魏征猛地握住复位杆，用力向下压。
纹丝不动。
控制面板突然黑屏，随后亮起一行红色的警告字：**【权限锁定：值班长远程接管】**。
“你锁死了？”魏征皱眉，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试图绕过图形界面直接输入底层代码，“邹远，这是违规操作。一旦静默航行模式被打破，我们的坐标就会暴露给潜在威胁。”
“规则是安全的基石。”邹远的回答依旧冷静得可怕，“请回到生活区。医疗官林娜正在准备急救预案，虽然我不需要它。”
魏征咬紧牙关，放弃了对电子系统的尝试。既然软件层面被封锁，那就只能靠物理手段。他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把重型液压扳手，走向那个被伪造数据掩盖的机械阀门。
随着距离拉近，魏征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和金属冷却后的腥气。压力表读数已经跌破了 90 kPa。缺氧带来的耳鸣声逐渐放大，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壳里振翅。
他蹲下身，将扳手卡住阀门的手轮。
“如果你不放手，军事法庭会审判你。”魏征低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审判的是破坏者，不是拯救者。”邹远回答。
魏征发力。肌肉紧绷，液压扳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阀门依然死死咬合。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了阀门下方的金属底座。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不可逆的金属划痕。
魏征的动作停滞了一秒。那道划痕很深，边缘整齐，显然是用某种硬质工具强行拧动留下的。更重要的是，划痕的位置显示，阀门是被反向拧松的——也就是被“打开”的方向。
但他记得清楚，天枢号的排气阀设计是顺时针关闭，逆时针开启。如果是自动泄压，电机应该驱动阀门旋转。可这道划痕……是手工留下的。
“老陈说过，这个阀门的机械结构有过私自改装。”魏征脑海中闪过维修技师抱怨时的样子，“他说备用能源的启动阈值被调高了，为了省那点电。”
魏征迅速调整了扳手的角度，不再试图整体旋转，而是针对阀芯的卡扣进行撬动。他是初级工程师，擅长处理这种具体的、带油污的物理故障，而不是那些飘在云端的算法博弈。
“你在做什么？”邹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检查物理痕迹。”魏征额头渗出冷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恐惧。他发现了一个矛盾点：监控画面里，邹远在休眠前的最后动作是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
如果邹远是清醒状态下执行的泄压，为什么监控里的他像是在梦游？而且，根据《守则》，值班长在休眠期间拥有最高权限，但无法亲自操作物理阀门，除非……有人在他之前动了手脚，或者，他在半梦半醒间使用了机械钥匙。
魏征瞥见阀门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应急孔。那是用来插入机械钥匙的地方，通常被封死以防误触。但现在，封条断了。
“邹远，”魏征抬起头，直视着摄像头，仿佛能透过镜头看到那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男人，“你手里总是握着那本不可更改的《深空操作守则》。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守则的前提错了呢？”
“前提由集体利益最大化算法决定。”邹远回答，“不容置疑。”
魏征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气压降低而感到灼痛。他将扳手尖端插入应急孔，用力一撬。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不是阀门松动，而是内部某个限位销被强行折断。
压力表读数瞬间暴跌至 85 kPa。警报灯的红光频率加快，从每秒一次变成了急促的闪烁。
魏征看着那道被撬开的应急孔，里面露出了一截断掉的金属钥匙柄。那是邹远的备用钥匙。
原来如此。
邹远并没有在休眠中“自动”执行泄压。他在清醒的最后时刻，亲手用机械钥匙拧松了三圈阀门，然后伪造了监控数据，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休眠中被动地接受了系统判定。
他故意忽略了备用能源的启动阈值，导致自动修复机制失效，从而让这道物理漏洞成为既成事实。
“你违反了守则第一条：不得人为干预自动安全协议。”魏征站起身，手中的扳手滴着冷凝水，“即使是为了‘正确’的结果。”
“为了生存，有时需要修正错误。”邹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魏征注意到，广播背景音里多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人类才会有的声音，不属于算法。
魏征握紧了扳手。他知道，只要他修好这个阀门，他就必须面对军事法庭的审判，因为他亲手破坏了“既定程序”。但如果他不修，整艘飞船都会变成一座漂浮的棺材。
倒计时还在继续。氧气浓度正在跌破临界值。
魏征看向监控探头，那里映出邹远那张静止不动的脸。
如果邹远是清醒状态下执行的，为什么监控里他的动作像是在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