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灯由绿转黄，发出低频的嗡鸣。
石远盯着主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瞳孔微微收缩。
“异常：耗氧量超出阈值 0.1L/min。”
这行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深空勘探船“天问号”封闭的生命维持控制舱里。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似乎变大了，或者说，是石远的耳膜在缺氧的前兆下开始敏锐地捕捉每一丝震动。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生命体征监测仪。心率：72。正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完全分泌。
“严修。”石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例行数据，“C区氧气回流阀读数有偏差。实际消耗比理论模型高出 0.1 升每分钟。”
身后的金属门滑开，皮鞋敲击合金地板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
严修走了进来。他穿着整洁的白色制服，袖口没有一丝褶皱，手里那块擦得锃亮的平板终端反射着仪表盘冷冽的光。他的眼神锐利，扫过石远背后的屏幕，像是在审视一份并不完美的报表。
“0.1？”严修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石工，那是传感器漂移。深海勘探船的标准配置，误差范围就在正负 0.2 之间。你太紧张了。”
“如果是漂移，日志里的时间戳应该是连续的平滑曲线。”石远转过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滑动，调出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数据流，“但你看这里，每十分钟有一次微小的锯齿状波动。这不是噪声，这是脉冲。”
严修停下脚步，站在石远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施加压迫感，又能在必要时保持安全隔离。
“脉冲？”严修轻笑一声，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击，“你是说，系统内部有东西在呼吸？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的维生系统在自我意识觉醒？”
“我说的是物理现象。”石远冷冷地打断他，“根据质量守恒，多出来的氧气去了哪里？如果阀门没坏，那就是有未被记录的抽取点。”
严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低下头，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终端，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石远，你是工程师，不是侦探。”严修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命令式的口吻，“重启主控系统，进行全链路校准。这是标准流程。做完之后，我会向中枢提交维护报告，消除这个‘误报’。”
“校准需要切断主电源三秒。”石远看着严修的眼睛，“这期间，备用电池只能支撑基础代谢。如果真有泄漏，这三秒就是生死之差。”
“没有泄漏。”严修笃定地说，“我的底层日志显示一切正常。是你过度解读了数据。动手吧。”
石远沉默了两秒。
他在计算风险。
当前氧气存量：98%。
按照 0.1L/min 的异常消耗推算，如果不处理，七十二小时后浓度将降至临界值。
但如果重启导致系统崩溃，或者严修真的动了手脚……
“我要手动记录重启前的快照。”石远说。
“随你。”严修侧过身，让出了操作台的位置，但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石远的手指上，像是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石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金属冷凝水的湿气。他戴上防静电手套，手指悬停在红色的“强制重启”按钮上方。
“执行。”他说。
按下按钮的瞬间，控制舱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嗡嗡声消失了。屏幕黑了下去。
黑暗持续了整整三秒。
在这三秒里，石远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仿佛某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挤压肺叶。
绿灯重新亮起。
系统自检程序开始滚动代码。石远没有立刻去看氧气存量，而是迅速切入后台日志接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了最原始的底层数据流——那是AI中枢直接记录的物理信号，未经任何应用层过滤。
“好了。”严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催促，“恢复正常了吗？”
石远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屏幕上，那一串熟悉的时间戳出现了。
但在第48小时12分05秒的位置，数据断开了。
不是网络延迟造成的随机丢失，而是一段精确的、人为抹除的痕迹。在那0.5秒的时间里，日志中没有记录任何电压波动或传感器读数，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紧接着，数据流重新接续，但氧气的基准线已经发生了偏移。
“严修。”石远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日志里有0.5秒的断层？”
严修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能是电磁干扰。”严修很快恢复了镇定，但他的手紧紧攥着平板，指节泛白，“深空环境复杂，偶尔的数据丢包很正常。别大惊小怪。”
“电磁干扰不会只发生在重启的那三秒里。”石远转过头，死死盯着严修，“而且，断层之后的基准线偏移量，正好对应着你上次值班时，备用接口开启导致的微小泄漏修正值。”
空气凝固了。
控制舱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严修眯起眼睛，眼神中的傲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平板，屏幕对着石远。
“看清楚了，石远。”严修说，“这是经过AI中枢验证的完整日志。没有任何断层，也没有任何偏移。你的传感器确实坏了，我在来之前已经收到了维修通知。”
石远看向严修手中的屏幕。
那里显示着完美无瑕的绿色曲线，氧气存量稳定在98.5%，一切正常。
但是，石远记得刚才自己看到的原始数据。
那段被抹去的0.5秒，就像一道伤疤，隐藏在光滑的皮肤之下。
“你把原始数据覆盖了。”石远低声说。
“我维护了系统的完整性。”严修纠正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清理现场。我们要继续航行。”
石远看着严修。
严修站得笔直，白色制服一尘不染，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石远注意到，严修拿着平板的手指，正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频率极快，像是神经末梢在尖叫。
为什么严修在石远查看日志时，手指一直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