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着半山腰宋家庄园巨大的落地窗。
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某种倒计时的心跳,掩盖了窗外世界的喧嚣,也掩盖了武清指尖轻微的颤抖。
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显示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剩余23小时59分。
这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过了今晚零点,她就不再是宋太太,而是宋氏集团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也是宋廷深必须清除的隐患。
武清站在庄园大门外的雨幕中,黑色的高定礼服被雨水打湿了裙摆,沉重地贴在脚踝上。
她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皮质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但里面的东西重得像一块烙铁。
那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墓志铭。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面前,车门打开,一把黑伞伸出来,遮住了风雨。
宋廷深走了下来。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领针都折射出冷冽的光。
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被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审视和掌控欲,像在看一件即将归仓的物品。
「下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武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宋总,」武清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这里不是宋家客厅,不需要你发号施令。」
宋廷深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种久违的逆反感到不悦。
他走近一步,雨伞倾斜,将武清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冷静期还没结束,你还是宋家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虚伪的温和,「进去换衣服。母亲准备了新的礼服,不适合穿这一身湿漉漉的入场。」
武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礼服。
这是她离婚后第一件属于自己的战袍,由巴黎最顶尖的设计师定制,每一颗纽扣都象征着独立与决裂。
「我不换。」她说。
宋廷深笑了,那笑容挂在脸上,却没到眼底。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想要触碰武清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她手中的公文包。
「武清,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廉价的公文包,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带着这种地摊货进宋家的宴会厅?你是想告诉所有人,宋家养出了个疯婆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周围侍立的家仆和保镖的耳朵。
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老佣人交换了眼神,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在他们眼里,武清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弃妇,靠着一张脸嫁进来,如今又要靠撒泼来挽留尊严。
武清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公文包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宋廷深,」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你好像忘了,从法律上讲,我们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夫妻名义。在这之前,我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宋廷深的眼神暗了暗。
他习惯了她的顺从,习惯了她在书房门口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习惯了她在家族聚会上低眉顺眼地微笑。
现在的武清,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感。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在他看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要进了门,只要坐在那张餐桌前,他就拥有绝对的主场优势。
老夫人需要体面,需要孙媳在名流面前展示宋家的宽容。
武清不敢闹,她更不敢毁掉自己最后的退路。
「随你。」宋廷深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淡,「但如果你不想让宋家的脸面丢尽,就最好闭嘴,像个死人一样安静。」
说完,他转身走向大门。
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清紧随其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节奏稳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廷深的神经上。
玄关处,宋老夫人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拄着一根镶金的拐杖。
见到武清进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武清湿透的裙摆上,随即嫌弃地移开。
「廷深,这就是你选的人?」老夫人的声音尖利,带着惯有的刻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难怪宋氏最近股价不稳,原来是后院起火。」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曼丽站在一旁,穿着华丽的粉色长裙,笑得花枝乱颤。
「奶奶说得对,清姐以前虽然低调,但也得体。现在这样……怕是精神压力太大,旧疾复发了吧?」
她的笑声刺耳,像是在给武清贴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
武清面无表情地走过她们身边,连余光都没有施舍。
她径直走向主位,那里有一把空着的椅子,属于“宋太太”的位置。
宋廷深站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钢笔,看似随意,实则时刻关注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他在等。
等她崩溃,等她求饶,或者至少,等她露出破绽。
然而,武清只是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
她的姿态优雅而疏离,仿佛坐在这里的不是羞辱她的战场,而是她自己的办公室。
晚宴开始,觥筹交错。
香槟的气泡在杯中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场虚伪的盛宴。
宋廷深端起酒杯,走到武清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武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呼吸温热,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压迫感。
「你想用这份文件做筹码?别天真了。宋家不缺钱,也不缺律师。你手里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武清侧过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宋总多虑了,」她淡淡地说,「我只是来吃顿饭。」
宋廷深冷笑一声,直起身子,环顾四周,向众人举杯示意。
「各位,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他的声音自信而从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宋氏集团的资金链已经断裂,破产清算的文件就在他的抽屉深处。
他急需武清的新公司注资,急需她手中的资源填补窟窿。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装作一切尽在掌握,用傲慢来掩饰恐惧。
武清看着他在人群中周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恐惧?
宋廷深,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没有戴名表,没有打领带,身上没有任何宋家那种奢华而压抑的气息。
他是陆沉,业内知名的风险投资人,也是武清新公司的天使投资人。
在这个圈子里,他和宋廷深是死对头。
陆沉停在武清面前,目光越过宋廷深,直接落在武清脸上。
他的眼神清澈、专注,没有那些名流眼中的算计和轻蔑。
「武小姐,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燥热。
武清站起身,礼貌地点头:「陆先生。」
陆沉的目光落在她膝上的公文包上,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宋廷深都没有注意到。
但武清注意到了。
陆沉的眼神里有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知道这个包里有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武清这个人,从来不做无准备之仗。
宋廷深察觉到两人的互动,脸色微沉。
他走过来,挡在陆沉和武清之间,语气不善:「陆总,这里是宋家的私人晚宴,闲杂人等最好保持距离。」
陆沉挑眉,看向宋廷深,笑容意味深长:「宋总说笑了,武小姐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今晚的贵宾。我想,宋家不至于连这点包容心都没有吧?」
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提醒宋廷深:武清已经不再是你的附属品,她是独立的个体,且有强大的盟友。
宋廷深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武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
但武清只是静静地坐着,膝盖上的公文包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包的一侧,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边缘。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模糊不清,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宋廷深心底的阴霾。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行字似乎是……
「上市批文号……」
宋廷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为什么武清会持有这种东西?
这东西不该存在!
除非……
宋廷深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