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合拢,将陆家嘴暴雨将至的闷雷声彻底切断。
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喘息。空气湿度极高,季晚坐在长桌末端,指尖触碰到冰镇矿泉水瓶壁,细密的水珠瞬间浸湿了她的指腹,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升,让她保持绝对的清醒。
白景行站在投影幕布前,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紧紧包裹着他略显紧绷的躯干。他习惯性地在谈判间隙转动无名指上的婚戒——那是他们结婚时的戒指,金圈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他还没摘。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尽管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惯用的、属于完美创业者的从容微笑。
「季小姐,请坐。」陈默推了推眼镜,声音圆滑得像抹了油的齿轮,「A轮融资尽调会议马上开始,赵总已经在等您的确认函了。」
季晚没有立刻入座。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白景行眼底青黑,那是连续熬夜掩盖不住的疲态;CFO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凌乱;而坐在主位右侧的赵曼,正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目光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离婚冷静期只剩最后三天。一旦签字生效,她将彻底失去对家族信托的控制权。此刻,她不是那个被净身出户的前妻,而是匿名投资人‘Q先生’的代表。
「坐。」她简短地回应,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金属撞击玻璃。
落座时,季晚刻意调整了坐姿,让身体完全放松,展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感。她在心里默默剥离着过去三年的信任资产:那些共同度过的夜晚、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今都变成了资产负债表上需要重新估值的不良资产。
白景行似乎松了一口气,以为她只是来走个过场签字。他按下了遥控器,大屏幕上跳出了精心修饰过的财务增长曲线,红色的箭头昂扬向上,象征着这家初创公司即将迎来的爆发式增长。
「正如各位所见,过去四个季度,我们的用户留存率提升了40%,营收增长率达到了150%……」白景行的语调激昂,眼神却频繁地飘向季晚,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仿佛在说:看,离开我之后,你连这种级别的商业逻辑都无法理解。
赵曼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白总,数据很漂亮。但作为潜在投资方,我更关心这些增长的来源。据我所知,你们上个季度的服务器成本增加了三倍,如果营收真的翻倍,利润率应该更高才对。这中间的差额,去哪了?」
这个问题尖锐如刀,直接切中了财务造假的要害。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白景行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转动手上的婚戒,指节泛白。
陈默迅速接话,语气依然圆滑:「赵总多虑了。这部分成本主要用于技术研发和市场预热,是战略性亏损。我们要的是规模效应,现在的投入是为了未来的垄断……」
「战略亏损?」赵曼毫不留情地戳破,「如果是这样,那你们的现金流状况堪忧。白总,您确定能在月底前完成交割吗?毕竟,董事会可不喜欢不确定性。」
季晚静静地看着这场戏。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却像是一记重锤。
白景行注意到了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Q』。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投资意向书。」季晚抬起眼皮,直视他的眼睛,「由Q先生签署。条件是,在签约前,我们需要看到最原始的底层数据,包括服务器日志和银行流水明细。不接受任何经过审计修饰的版本。」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白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没想到这个所谓的‘Q先生’如此难缠,更没想到对方会要求查看原始数据——那是造假的重灾区。
「季小姐,」白景行试图挽回局面,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责备,「这是商业机密,而且我们之前已经提供过审计报告……」
「审计报告可以造假,原始数据不会。」季晚打断他,声音冷冽如冰,「还是说,白总对自己的数据没有信心?」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他的痛点上。白景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强撑着面子,冷笑一声:「季晚,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只会花钱的阔太太吗?有些东西,不是你随便问问就能得到的。在这个圈子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轻视。赤裸裸的轻视。
季晚心中涌起一股想要撕碎他伪装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看着白景行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感到一种冰冷的快感。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让他焦虑,让他露怯,让他不得不依赖这笔救命钱。
「信誉?」季晚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白总,现在是你需要我的信誉,而不是我需要你的。Q先生给出的估值,比市场上任何一家机构都高。如果你拒绝,我不介意把这份意向书交给其他几家正在关注你们公司的基金。你知道的,他们对我的背景一无所知,但他们有耐心等你崩溃。」
这是一句谎言,也是一张底牌。季晚知道白景行的现金流已经断裂,他根本耗不起。
白景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赵曼。赵曼此时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两人的交锋,显然乐见其成。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心理战的拉锯,空调风冷冷地吹拂着季晚的后颈。
终于,白景行妥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原始数据我们会整理出来。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季小姐能先签署这份意向书,以显示诚意。」
他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季晚面前。
季晚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切割某种纽带。她签下了‘Q’的首字母,然后补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那一刻,她感觉到某种枷锁正在断裂,同时又有新的枷锁将她牢牢绑定。她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猎手。
「成交。」她说。
白景行接过文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中的不安已经被贪婪取代。他开始相信,只要拿到这笔融资,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赵曼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季晚一眼,眼神复杂,既有嫉妒,也有一丝警惕。
季晚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虚假的增长曲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未知的号码:「底稿夹层里有一张旧照片,小心处理。」
季晚眉头微皱。旧照片?
她想起刚才在白景行慌乱中掉落的一份文件夹。当时她假装捡拾,实则迅速翻看了一下。在那份看似普通的财务报表底稿夹层里,确实夹着一张泛黄的复印件。
她展开复印件,借着窗外的闪电光亮看去。
那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姓名:季晚。学校:复旦大学。日期:五年前。
而在通知书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永远别回头。」
季晚的心猛地一沉。这张通知书,是她五年前放弃学业、回归家族接手信托时留下的唯一纪念。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白景行夹在造假的底稿里?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季晚握紧了手中的复印件,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