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5日，傍晚六点。
市中心五星酒店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大理石地砖往上爬，像某种看不见的蛇，缠在江辰的小腿肚上。
司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刻意营造的煽情：“新郎新娘，向双方父母敬茶改口，感谢养育之恩！”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外机的轰鸣。几百双眼睛盯着舞台中央那两张铺着红绒布的矮桌。
江辰站着没动。他的膝盖已经麻了。
从下午四点接亲开始，为了维持所谓的“孝道”，他在这张桌子前跪了两个小时。不是仪式性的半跪，而是实打实的长跪。施美玲让他跪着听她训话，说施家的规矩，说他在城里没根没底，离了施家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那时候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的一粒灰尘。
现在，轮到敬酒环节。
李伟站在旁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飘忽，不敢看父亲那边脸色铁青的施父，更不敢看母亲施美玲那张涂满粉底的精致脸庞。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绞着裤缝，支支吾吾地说：“爸……妈，这……这就喝了吧。”
施美玲没理儿子。她手里捏着一只金边高脚杯，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苏绣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上一块若隐若现的红痕——那是昨晚应酬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急需这场豪门婚礼来掩盖的丑闻证据。她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尤其是在全城名流面前，展示施家对女婿的绝对控制权。
“江辰，”施美玲开口了，声音尖刻，却带着虚伪的甜腻，“以前叫你一声女婿，是客气。今天改了口，叫一声妈，这杯酒就得喝明白。”
江辰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冷，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请。”他说。只有这一个字。
施美玲冷笑一声。她知道江辰在想什么，那个男人骨子里硬得像块铁，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底气。但今天，她要折断这根骨头。
她手腕轻轻一抖。
并没有预想中的递酒动作。相反，她故意将酒杯倾斜，大半杯烈酒泼洒出来，溅落在江辰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衬衫袖口上。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宾客席上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
“手脏了？”施美玲眯起眼睛，目光轻蔑如看乞丐，“这酒是五十三度的烧刀子，伤皮肤。你手这么脏，怎么配拿我的杯子？”
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跪着喝。”
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许用手扶杯。用嘴咬着杯沿，或者舔干净地上的酒。施家的规矩，女婿敬酒，姿态要低。你跪了两个时辰，不差这一会儿吧？”
李伟吓得脸色煞白：“妈！别这样……”
“闭嘴！”施美玲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随即转向江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怎么？嫌丢人？你当年跪在我家楼下求我女儿嫁给你时，也没嫌丢人啊。”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王经理站在侧幕旁，擦着额头的冷汗。他想起半个月前施家给他塞的那个厚厚的红包，以及违规占用这个顶级场地的要求。如果现在闹起来，这笔单子就黄了，他的提成也就没了。他只能低下头，假装在检查音响设备，对台上的羞辱视而不见。
江辰看着地上的酒渍。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神经末梢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发出抗议的信号。再跪下去，他就真的废了。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尊严。
但他不能退。
一旦他现在站起来，或者拒绝，李伟的妻子——也就是施美玲的女儿，此刻正躲在后台化妆间里，等着上台拍照。如果江辰在这里发难，婚礼就会变成一场闹剧，妻子会被视为被婆家欺压的可怜虫，甚至可能被施家以“家风不正”为由提出离婚。
他要赢，就要赢得彻底。不仅要赢回尊严，还要让施家付出代价。
他知道施氏集团财务造假的证据在哪里。他也知道施美玲私生活混乱的秘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的他，必须把屈辱吞下去，才能找到撕开对方喉咙的机会。
江辰缓缓屈膝。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比刚才跪坐时的声音更沉，更痛。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男人的反应。
江辰没有用手去擦手背上的酒液。他只是直起身子，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死死盯着施美玲手中的那只金边酒杯。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施美玲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江辰真的会跪。在她的预设里，这个男人要么忍气吞声喝完，要么恼羞成怒掀桌子。但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沉默地承受，然后等待时机。
这种冷静让她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者的优越感。
“不错。”施美玲满意地点点头，将酒杯递到江辰嘴边，但并没有松开手，“叫妈。叫得好听点，这酒就算过了。”
江辰张开嘴，含住了冰冷的杯沿。
酒精辛辣的味道冲进鼻腔，刺激着他的泪腺。他没有眨眼，也没有皱眉。
“妈。”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施美玲笑了。她享受着这一刻的胜利，仿佛看到了施家从此高枕无忧的未来。她用力晃了晃酒杯，让剩下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诱人的弧度。
“乖孩子。”她轻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就在这时，江辰突然松开了牙齿。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酒渍，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酒，”江辰淡淡地说道，“味道不对。”
施美玲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江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最后目光落回施美玲脸上。
为什么施美玲要在结婚当天特意换掉普通的白酒，换成这种高度数的烈性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