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滩狂暴的暴雨声彻底隔绝。
室内暖气充足,混合着香槟、香水和昂贵皮革的气味,稠密得让人有些窒息。庞曼踩着七厘米的红底高跟鞋,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是一种倒计时的钟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原本有一枚唐叙送的钻石袖扣,现在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压痕。
退租公寓的钥匙已经扔进了黄浦江,辞职信在三天前就发到了HR邮箱,甚至连那个用了五年的微信号,昨晚也被她拉黑并注销。
这一次,不是赌气,是清算。
唐叙站在红毯尽头的阴影里,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完美,领带夹是一枚冷硬的铂金鹰标,折射出一点寒光。他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那是“那杯未饮尽的威士忌”,此刻正悬在他修长的指间,像是一个即将抛出的诱饵,又像是一道待解的谜题。
庞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杯酒上。
五年前的今晚,也是这样的暴雨夜,唐叙也是这样举着一杯酒,说:“曼曼,等唐氏上市,我就给你全世界。”
后来唐氏确实上市了,但他给她的世界,是一份藏满了伪造证据、逼她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
“曼曼。”唐叙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深情与宽厚,“怎么站在这儿?里面冷气足,别感冒了。”
他的眼神看似关切,实则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评估它的剩余价值。他以为庞曼是来捣乱的,是那个被他踩在脚下五年的前妻,此刻终于忍不住要歇斯底里地索要补偿。
庞曼没有接话,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唐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习惯这种沉默。在他的剧本里,庞曼应该愤怒,应该哭泣,或者至少应该表现出对他新欢顾延的嫉妒。只有这样,他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用“大度”来掩盖当年的肮脏交易,向在场的宾客展示自己即便被背叛依然体面的形象。
“这杯酒,我敬你。”唐叙向前迈了一步,试图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同时也拉近了周围宾客投来的审视目光,“当年是我太年轻,不懂珍惜。但现在,我希望你能祝福我。”
他将酒杯递了过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庞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知道,只要她接过这杯酒,哪怕不喝,也意味着她接受了唐叙的施舍,接受了他试图用旧情绑架的理智。
但她不想喝。
也不想给他任何继续表演的机会。
就在唐叙期待中的眼泪或争吵即将爆发的前一秒,庞曼做出了一个颠覆预期的动作。
她没有伸手去接酒杯,而是转身,向着旁边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去。
唐叙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曼曼?”
庞曼没有回头。她的步伐依旧稳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区域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向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顾延穿着黑色的礼服,身形挺拔,眼神深邃如潭。他是唐叙的死对头,也是今晚这场慈善晚宴的另一位主角,更是唐叙即将到来的商业联姻对象——唐氏集团千金的追求者。
更重要的是,他是庞曼现在的“盟友”,或者说,是他精心挑选的武器。
庞曼走到顾延面前,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个动作轻柔,却重如千钧。
那一瞬间,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叙手中的酒杯剧烈晃动了一下,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他死死盯着庞曼挽住顾延的手臂,瞳孔骤然收缩。
顾延低头看了一眼庞曼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没有推开,反而顺势收紧了手臂,将庞曼往身边带了带,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
“唐总,”顾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磁性,“看来庞小姐比我想象中更懂得‘与时俱进’。”
唐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引以为傲的完美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苏珊,那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婚礼策划师,脸色苍白地走了过来,试图维持秩序:“唐先生,庞小姐,这里人多眼杂,请保持冷静……”
“闭嘴。”唐叙突然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恐慌。
苏珊吓了一跳,机械地后退了一步。
唐叙重新看向庞曼,眼中的傲慢已经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逐渐升腾的恐惧。他害怕的不是庞曼的出现,而是她手里可能握着的底牌。
“庞曼,你在玩什么把戏?”唐叙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挽着他,就能改变什么吗?唐氏不会允许这种丑闻……”
“唐叙,”庞曼打断了他,语调轻柔,却带着刺,“你记错了一件事。”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划过顾延衬衫的领口,然后转向唐叙,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来求你回心转意的,也不是来闹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叙手中那杯还在晃动的威士忌。
“我是来收网的。”
唐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他想起过去半年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文件泄露,想起董事会里那些针对他的质疑,想起庞曼这段时间异常的安静。
原来,这一切都是陷阱。
“你……你做了什么?”唐叙的声音开始颤抖,不再是刚才那种掌控全局的男低音,而是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
庞曼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从震惊到失态,再到不得不低头妥协的微表情崩塌过程。
这是一场公开的处刑,而她是唯一的法官。
顾延靠在庞曼肩头,低声笑道:“看来,我们的计划很成功。”
庞曼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唐叙那张扭曲的脸上。
窗外的暴雨似乎更大了,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唐叙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依然保持着递酒的姿势,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嫉妒?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