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水面扩散开的涟漪，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盛夏的午后，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皮肉都晒脱一层。秦府后院的枯井旁，青苔湿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荷叶与淤泥混合的腥气。秦昭赶到时，赵管家正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往井里填土。黄土混着碎石，哗啦啦地砸向那幽深的黑暗，仿佛要掩埋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住手。”
秦昭的声音极轻，语速慢得让人听不清情绪，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精准地楔入这片嘈杂之中。她一身素色襦裙，发间只插一支银簪，站在烈日下，竟无半分汗意，只有眼底一片死寂的寒凉。
赵管家动作一顿，回头看见庶女，脸上堆起惯常的冷漠与公事公办：“二小姐，冲撞煞气是大忌。这丫鬟失足落水，身子已经硬了，若是让夫人知道后院闹出人命，还要耽误吉时去祠堂报备。不如赶紧填了，省得脏了府里的地界。”
“失足？”秦昭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咀嚼某种荒谬，“赵伯，这井深三丈，四周无阶，若无绳索牵引，一个陪嫁丫鬟如何能‘失足’掉下去？又是谁，恰好在此时此刻，急着要将她沉底？”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王嬷嬷。王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此时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闪躲，根本不敢与秦昭对视。
“老奴……老奴真的没看清……”王嬷嬷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只听见扑通一声，就什么都没了……”
“没看清？”秦昭向前迈了一步，鞋底碾过潮湿的青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你为何在此处？又为何，在田大小姐经过之后，才敢来报信？”
这话一出，原本僵持的气氛骤然紧绷。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站着一道素白的身影。田婉一身孝服，眉眼温婉如旧，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刚洗过的手帕，指节泛白。她似乎并未完全走出阴影，却又似随时准备迎上来扮演关切的角色。
“妹妹。”田婉开口，声音温柔甜美，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莫要为难赵伯和王嬷嬷。喜儿是我秦府的丫鬟，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姐姐心里也难受。只是母亲病重，家中正值多事之秋，若此时闹得人尽皆知，不仅伤了家族颜面，更会影响田家联姻的大计。妹妹也是大家闺秀，当知轻重。”
秦昭转头看向嫡姐。田婉那张脸依旧完美无瑕，连眼角的笑意都恰到好处，可秦昭分明看见，田婉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那是嫉妒到极致的证明。
秦昭心中冷笑。她知道田婉性格中有狠毒一面，但从未想过对方会亲手杀人。然而此刻，看着田婉那双看似无辜实则慌乱的眼睛，秦昭明白，真相早已不在言语之间，而在这一池死水之中。
“姐姐说得对。”秦昭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平静，“确实不能闹大。所以，这尸体不能现在埋，这井也不能现在填。否则，一旦掘开，发现并非意外，而是他杀，秦家的名声，还有田家的联姻，恐怕就要彻底毁了。”
赵管家脸色一变：“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等官府来人，搜遍整个后院？”
“我不需要官府。”秦昭从发间拔下那支简单的银簪，指尖用力，簪尖指向井口，“我只需要看一眼，水里到底有什么。”
她走到井边，俯下身。井底幽暗，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残破的荷叶和枯枝。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在水面上跳跃。
忽然，一点异样的颜色映入眼帘。
在那浑浊的水面中央，漂着一个小小的物件。它随着微澜轻轻晃动，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秦昭瞳孔微缩。
那是苏合香囊。
染血的苏合香囊。
这是贯穿这场阴谋的关键线索，也是田婉身上最私密的饰物。按照规矩，内宅女子随身佩戴之物，绝不应出现在外院枯井之中，除非——它是被强行扯落，或是主人慌乱中遗失。
“捞起来。”秦昭命令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赵管家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深沉的二小姐。他挥挥手，一名小厮战战兢兢地拿着竹竿，小心翼翼地伸向井中。
竹钩勾住了香囊的流苏，缓缓将其提起。
水滴顺着香囊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泥点。那香囊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而在那精致的莲花瓣上，赫然印着一抹干涸的血迹，以及……一道清晰的撕裂痕迹。
秦昭接过香囊，指尖触碰到那湿冷黏腻的触感，胃里一阵翻腾。但她面色未变，反而将香囊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是谁的香囊？”秦昭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田婉身上。
田婉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手帕几乎要被撕碎。
“我……”田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秦昭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蝉鸣都变得遥远。
王嬷嬷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那个香囊，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出半个字。她想起了那天午后，田婉在井边听到丫鬟辱骂时的狰狞表情，想起了自己收下田母赏银时的愧疚，更想起了此刻若说错一个字，可能面临的灭口之灾。
赵管家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试图逃避这场风暴。他知道欠田家的债，但他更知道，如果事情败露，秦家可能会牵连到他。
秦昭握着香囊，指腹摩挲过那道撕裂的痕迹。
这道痕迹，不像是自然磨损，更像是被人用力扯断。
她想起田婉刚才紧握的手帕，想起田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狠厉。
“姐姐，”秦昭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寒意，“这香囊上的流苏，为何断了一截，像是被指甲用力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