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入深不见底的喉咙，紧接着是翠儿变了调的尖叫。
那声音劈开了盛夏午后黏稠的寂静，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在范府后院每个人的耳膜上。雨水刚歇，空气里还裹着湿漉漉的霉味和泥土翻涌上来的腥气。我站在正房暖阁的窗棂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窗，落在井边那一团乱糟糟的人影上。
翠儿趴在井沿，浑身湿透，罗裙下摆沾满了黑泥，发髻散乱如蓬草。她死死抓着井绳，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石灰墙，眼神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惊恐。而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那个原本用来盛放清洗杂物的铜盆翻了，水渍蜿蜒流进井口的缝隙，像是一道丑陋的血痕。
“小姐！小姐救我！”翠儿哭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范若兰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位嫡姐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苏绣罗裙，此刻那布料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的发髻也乱了，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藏着的是比暴雨更冰冷的慌乱。
“混账东西！”范若兰厉声喝道，声音尖锐急促，带着明显的颤音，“谁准你靠近这口枯井的？这里阴气重，冲撞了祖宗怎么办？”
周围的仆妇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我的背脊上。我是陪嫁丫鬟，身份低微，但在范家内院，规矩就是天。翠儿失足落水，捞上来的却是禁物，这便是大忌。
周管家挤过人群，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钩，脸上挂着那种圆滑世故的假笑，眼神却在我和范若兰之间快速游移。“二小姐息怒，二小姐息怒。”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勾井里的东西，“老奴这就捞上来，看看是什么脏东西，污了二小姐的眼。”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也在等什么。
香囊。
那枚刻着“兰”字的沉香木香囊，此刻正静静躺在井底淤泥中，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几片残破的纸页。那是范若兰与外男私通的铁证，也是我想让它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一旦这东西呈给婆母范氏，范家颜面扫地，而身为陪嫁丫鬟的我，若是查不出源头，便是替罪羊；若是查出来了，便是知情不报的同谋。
周管家的铁钩探入水中，搅动着浑浊的井水。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是一面蒙尘的鼓，在胸腔里沉闷地回响。
“找到了。”周管家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捞出，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帕子上。那香囊不大，约莫寸许，木质温润，但此刻却被井水的寒气浸得冰冷。正面清晰地刻着一个隶书的“兰”字，笔锋遒劲，正是范若兰的字。
范若兰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她伸手想去抓那块白帕子，指尖颤抖得厉害。
“给我！”她嘶声道，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二小姐不可。”周管家侧身避开，笑容依旧，“老夫人正在前厅议事，若是让老夫人看见这等秽物……”
“住口！”范若兰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是本小姐的东西，谁敢多嘴一句，我就让人拔了她的舌头！”
周围的仆妇们吓得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只有我，依旧站在窗后，一动不动。
我知道，范若兰要的不是找回香囊，而是销毁证据。她需要一个人来顶罪，一个足够卑微、足够沉默，且死不足惜的人。而我，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周管家显然也听懂了这话中的意思。他嘿嘿一笑，拱手道：“二小姐说得是。不过，这香囊既然从井里捞出来，便算是个‘凶器’。按范家规矩，涉及名节之事，需由老夫人亲自过目，才能定夺。”
他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逼范若兰做出选择：要么现在交出香囊，等待婆母的雷霆之怒；要么，找个理由把这东西毁掉，或者换个说法。
范若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死死盯着那枚香囊，眼神怨毒而疯狂。
就在这时，翠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小姐饶命！奴婢只是手滑……奴婢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啊！”
她在求救，也在推卸。她是范若兰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此刻吓傻了，只想活命。
范若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中的杀意，转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她的目光穿透窗纸，似乎能看见躲在阴影里的我。
“傅婉。”她唤我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你是陪嫁的大丫鬟，最懂规矩。你说，这香囊该怎么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周管家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范若兰等着我看笑话，或者等我主动请罪。
我缓缓推开窗户，迈出了第一步。
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走到井边，没有看范若兰，也没有看周管家，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块白帕子。
“二小姐。”我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这香囊既已沾了井水，便是有了‘晦气’。若直接呈给老夫人，只怕会惊扰了她的清净。”
范若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警惕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我蹲下身，伸出手，却没有去碰香囊，而是轻轻拨弄了一下旁边的铜盆。盆里的积水还没干，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奴婢以为，”我抬起头，眼神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这香囊若是完好无损地呈上去，难免被人说是故意陷害。但若它受了损，字迹模糊，内容不清，反倒显得像是意外遗失，或是被人恶意损毁以掩盖真相。如此，老夫人即便生气，也不会立刻追究到二小姐的名节上，而是会先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
这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是一句陷阱。
范若兰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周管家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
“可是……”范若兰犹豫道，“毁了证据，岂不是坐实了心虚？”
“不是毁证据，”我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却暗藏锋芒，“是让证据‘沉睡’。二小姐不妨想想，若是现在呈上去，老夫人震怒之下，定会彻查内院。届时，不仅二小姐难堪，连我也脱不了干系。毕竟，我是您的贴身丫鬟，您身边的事，难道我不该知道些吗？”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敲在范若兰的心上。
她在怕。怕我这张嘴，怕我这个看似柔弱的陪嫁丫鬟，掌握着她太多的秘密。
范若兰的脸色变幻不定。她看了看周管家，又看了看我。周管家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只要事情平息就好。
“你说得有理。”范若兰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那就依你所言。但这香囊……不能留。”
她看向周管家，眼神凌厉：“把它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周管家迟疑了一下，看向我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二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帮您‘处理’。”
我拿起那块白帕子，包裹住香囊。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木头时，我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震动——那是里面装着的纸张摩擦发出的声音。断发，情诗，还有那抹血迹。
它们还在里面。
我没有立刻扔掉它，而是转身走向一旁的假山。那里有一丛茂密的芭蕉叶，雨水顺着叶片滴落，汇聚成一滩浑水。
范若兰紧紧跟了上来，屏退了其他人。
“傅婉，”她压低声音，带着威胁的口吻，“你若敢留半点痕迹，或是向外人透露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奴婢明白。”我低着头，声音柔顺，“奴婢只希望，二小姐能记住，今日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走到芭蕉丛前，举起手中的白帕子。雨水打湿了帕角，墨迹开始晕染。
“那半张情诗……”我喃喃自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她听，“字迹太新，不像旧物。二小姐觉得，这落款的字，写得可像真迹？”
范若兰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白帕子落入积水中，香囊沉了下去，周围泛起一圈圈涟漪。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范若兰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我抬起头，看着她惊恐的眼睛，轻声问道：
“二小姐，那落款的那个字，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