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后山禁飞碑前的青石板上已经湿了一片。
暴雨将至，空气里裹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叶三站在守碑亭的檐下，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灵饼，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亭内那张斑驳的木桌，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时辰快到了。”
亭子里传来一声沙哑的低语，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树皮。
裴老坐在阴影里，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线头垂下来，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鼻梁上架着一枚单片铜镜，镜片后那只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叶三的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具尸体。
叶三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满是潮湿的凉意。他知道，再过一刻钟，晨钟敲响，外门考核正式开启。如果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带着“禁飞”二字，他就只能在地面面对那道横亘在考核场中央的天堑——那是连筑基期修士都不敢轻易跨越的风暴眼。
而他，一个炼气三层、连御剑都站不稳的废物，根本过不去。
“裴老。”叶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也是算计混合后的颤音，“弟子……想求您个事。”
裴老没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人心坎上。桌上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是用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上面用金粉写着几个大字：《外门弟子考核名册·禁飞卷》。
这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刺痛了叶三的双眼。
这就是规矩。铁律如山，不可违逆。任何想要修改名册上的标记，都需要付出代价。要么是有通天的背景，要么是……足够的灵石。
叶三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储物袋位置。那里本该挂着一把钥匙，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为了今天这场孤注一掷的博弈，他已经把唯一的储物袋钥匙押给了黑市的一个中间人，换来了这张通往生路的入场券。
如果失败，他不仅会被逐出师门，连那点微薄的家当也会彻底消失。
“公事公办。”裴老的声音依旧沙哑，没有任何起伏，“禁飞令是宗门铁律，岂是你一块破饼能改变的？”
他说的是“破饼”，但目光却落在叶三紧握的拳头上。
叶三知道，他在等。等那个价格，或者，等一个理由。
他缓缓松开拳头，露出掌心里那半块灵饼。饼身呈暗黄色，边缘有些焦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这是低阶修士才能吃得起的辟谷丹，但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它的价值远超其本身。
“这不是普通的灵饼。”叶三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这是‘云州’特产的‘凝脂糕’，里面掺了三钱‘定神草’。我师父说，这玩意儿能安神，也能……让人清醒地看清自己的位置。”
他在撒谎。
那只是他在后山采药时，随手抓来的野草混着面粉烤出来的东西。但他必须这么说。他要让裴老相信，这东西有价值，值得冒险。
裴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只戴着单片铜镜的眼睛眯了起来。
“凝脂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倒是舍得。”
“弟子舍不得，但也没办法。”叶三抬起头，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精明的光，“弟子不想死，也不想被赶出去。裴老，您行行好，只要让我看一眼名册，哪怕只是看一眼，弟子也认了。”
“看一眼？”裴老冷笑一声，“规矩就是规矩。看了，改了，那就是违规。若是被赵管事发现，你我两个都得脱层皮。”
提到赵管事，叶三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管事是这次考核的主持人，也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他不在乎过程是否合规，只在乎结果是否达标。如果裴老敢在这里搞小动作，赵管事一定会查。到时候，裴老为了自保，第一个牺牲的就是叶三。
但叶三赌对了。
他赌裴老怕的不是赵管事，而是更深层的东西——那种被卷入麻烦的麻烦。裴老是个滑头，他想要油水，但不想担责。除非，这件事看起来足够“安全”。
“裴老，”叶三向前迈了一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我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需要您……帮我把名字挪一下位置。从‘禁飞’那一栏，移到‘待定’那一栏。只要不在‘禁飞’，我就有机会通过地面考核。一旦通过，这事儿就没人知道了。”
他这是在给裴老台阶下。
不是废除禁飞令，只是暂时隐藏。这样既维护了规矩的表面公正，又给了裴老操作的空间。
裴老沉默了。
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亭子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叶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要炸开。
终于，裴老伸出了手。
那只手干枯如柴，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污垢。他并没有直接去接灵饼，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叶三递过来的那块“凝脂糕”。
指尖触碰的瞬间，叶三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裴老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放在鼻端闻了闻。
“味道不对。”他淡淡地说道，“这里面没有定神草的味道。”
叶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裴老，弟子愚钝，分不清草药。但这块饼，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口粮。如果您不信，可以拿去化验。如果不信，您可以把我交给赵管事。但在那之前，请您……至少让我看一眼名册。”
他把退路堵死了。
要么成交，要么同归于尽。
裴老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藏在铜镜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讽刺，也带着几分妥协。
“油嘴滑舌的小子。”裴老嘟囔了一句，将灵饼塞进了袖口。
动作很快，快到叶三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裴老拿起桌上那支秃了毛的判官笔，在《外门弟子考核名册·禁飞卷》上悬停了一下。
墨迹未干，纸张脆硬。
裴老的手指按在了名册的一角，将那半块灵饼抵住。
交易，达成。
叶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但他不敢松懈，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裴老收起灵饼的动作很慢，慢到叶三能看清他袖口磨损的线头一根根断裂。
就在灵饼完全没入袖中的那一刻，叶三看见裴老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轻微，若不是叶三全神贯注地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
是因为收了礼的喜悦？还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
叶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裴老之间，已经结下了梁子。
晨钟，即将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