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酸雨砸在生锈的铁皮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敲击声。
姜默停下了手中的高压水枪。
心率120，偏差值超标。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肺部吸入的是混合着硫磺和腐烂有机物的潮湿空气。他的工牌在胸前剧烈晃动，塑料封皮下那张印着红色警告语的卡片——条例第42条：“任何直接接触活体或死体的行为视为污染，即刻清除。”——此刻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两小时前，垃圾车会经过这条后巷。如果现在不把这一袋“废弃物”处理掉，今晚的水源配额就会被扣除三日。对于下层区的清洁工来说，三天没水喝，意味着肾脏衰竭的概率是87.3%。
他盯着脚边那个巨大的黑色聚乙烯垃圾袋。袋子鼓胀得反常，表面被雨水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油亮质感。刚才那一声闷响，就是它从高处坠落时发出的。
姜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战术终端上的倒计时：119分59秒。
“不能回头。”他在心里默念这句新刻下的生存法则。指甲还在微微颤抖，因为十分钟前，他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阴影，左耳后的神经接口就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肃清队远程监控系统的即时惩罚机制。虽然没死人，但那种濒死的眩晕感让他差点呕吐。
他必须确认袋子里是什么。如果是普通厨余垃圾，用化学溶剂溶解只需三分钟；如果是医疗废物，需要高温焚烧；但如果是……
姜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他不敢想“人”这个字。一旦确认是人，他就陷入了死局：触碰即死，不碰则饿死。
他蹲下身，保持距离，用长柄钩子的尖端轻轻拨弄袋子边缘。橡胶手套与粗糙塑料袋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袋子纹丝不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结构。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起积水，拍打着姜默的脸颊。他眯起眼睛，看到不远处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那是旧时代的产物，但在新的涂层覆盖下，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废弃物处理条例 附录C】
1. 严禁物理触碰。
2. 发现异常体积物体，立即上报。
3. 若无法上报，请确保其“无害化”。
姜默的目光落在第三条上。“无害化”的定义模糊不清。这是逻辑悖论吗？还是说，只要让物体看起来像垃圾，就算无害？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他举起高压水枪，将压力调至最高档，喷嘴对准了垃圾袋最厚实的底部接缝处。
“按规矩来。”远处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
姜默浑身一僵。他没有回头，但余光瞥见一辆黑色的悬浮巡逻车正缓缓降落在巷口。车门打开，尹森走了下来。这位肃清队小队长穿着一尘不染的黑色风衣，手里把玩着一根电击棍，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姜默，你的效率很低。”尹森走到离姜默五米远的地方停下，那里有一条无形的红线，“根据监测，你在这里停留超过了标准作业时间。你在干什么？”
“清理堵塞物。”姜默的声音平稳，尽管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水枪扳机上，“例行清扫，发现大型废弃物堆积。”
“大型废弃物？”尹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的袋子，“下层区的垃圾桶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东西？让我看看。”
“不可以。”姜默简短地回答，“条例规定，未经检测的污染源需隔离。”
尹森笑了，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姜默，你是在教我做事吗？按规矩来，把袋子打开。或者，我帮你‘协助’你完成工作。”
姜默知道尹森在撒谎。尹森私吞回收资源的黑市交易需要大量的“原料”，这具尸体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尹森亲自检查，他会立刻认出这不是普通垃圾，而是特勤局的失踪人员。那样一来，尹森为了掩盖失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灭口。
姜默的心跳再次飙升到130。恐惧不是情绪，是数据。当前风险等级：极高。
他必须利用规则。
姜默突然松开水枪扳机，转而按下侧面的声波发射钮。高频噪音瞬间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针对的是人类听觉的敏感频段。尹森捂住耳朵，痛苦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扭曲。
“你疯了！这是违禁操作！”尹森怒吼道。
趁着尹森混乱的瞬间，姜默猛地将水枪喷头转向垃圾袋。高压水流并非直接冲击袋子，而是瞄准了袋子下方的一处排水沟缝隙。水流渗入，利用液压原理，试图将袋内的物体顶起。
“轰！”
一声巨响，垃圾袋猛地跳动了一下。表面的覆盖物被冲散，露出了里面的一角。
那不是厨余垃圾的颜色。
那是一抹深蓝色的布料，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但字迹却清晰可见——一枚银色的徽章，别在制服领口。
特勤局制服。
姜默瞳孔骤缩。特勤局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下层区的普通生活垃圾中？而且是以这种被当作“废弃物”的方式？
尹森捂着眼睛的手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那一角蓝色。他的表情从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随即又转为一种贪婪的冷静。
“那是……”尹森的声音低沉下来，“姜默，你做了什么？把那东西交给我。那是重要证物。”
姜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件制服，脑海中闪过老陈曾经说过的话：“有些名字，是不能被写下来的。一旦被看见，你就成了下一个名字。”
他意识到，这件制服不仅是一个麻烦，更是一个陷阱。如果他把这东西交给尹森，自己可能会成为替罪羊；如果他不交，尹森会当场杀了他。
唯一的生机，在于让这东西“消失”，而不是“转移”。
姜默重新握紧水枪，这一次，他将喷嘴对准了制服胸前的口袋位置。高温蒸汽喷射而出，白色的雾气笼罩了那具沉睡的尸体。
“你想毁尸灭迹？”尹森察觉到了危险，拔出了电击棍，一步步逼近。
姜默没有回头。他知道尹森不敢靠近，因为高温蒸汽会破坏现场证据，这会影响到尹森的黑市交易价值。这是一场博弈，赌的是尹森的贪婪胜过他的杀心。
雨水顺着姜默的脸颊滑落，混入地面的污水中。他盯着那件逐渐被蒸汽侵蚀的特勤局制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我不触碰它，我就还是干净的。
但当他看到制服内衬在蒸汽下隐约露出的一行小字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串编号。
而他的工牌号码，与那串编号的后四位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