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威士忌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两股纠缠不清的烟雾，强行挤进严叙舟的鼻腔。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中首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白墙上那张贴着的、写着‘禁止肢体接触’的医院须知牌。红底黑字，字体方正刻板，像一道无声的禁令，悬在头顶，也悬在他刚刚恢复意识的理智之上。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微的刺痛。严叙舟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的床单布料。他想坐起来，但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躺回枕头上，目光转向床边。
沈清越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那颗纽扣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腕骨。她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打印版的《婚内补充协议》复印件。纸张边缘锋利，在她修长的手指间折射出冷冽的光。
“醒了？”陈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语气公事公办，“血压稳定了，酒精代谢还需要时间。严先生，你这次喝得太猛，为了挡酒把胃黏膜都弄出血了。”
严叙舟没有看医生，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沈清越手中的那份文件上。
“协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醉酒未醒后的迟缓与疲惫，“还有效吗？”
沈清越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复印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缓，却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只要双方没签字离婚，它就永远有效。”她清晰、简短地说道，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包括第三条：非医疗必要情况下，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
严叙舟感到一阵自嘲的笑意涌上喉头。他想要确认那份补充协议是否依然有效，更想试探对方对自己身体的反应。因为醉酒后的本能让他差点抱住她，他需要清醒地知道底线在哪里，或者如何打破它。
“陈医生，”严叙舟转头看向那个旁观者，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我刚才……有没有违反这条款？”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秒。他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张力远超普通夫妻吵架，但他选择沉默，只是低头整理输液管：“严先生，您刚才在急诊室有些躁动，是沈小姐帮您固定住的。属于医疗协助范畴，不算违约。”
*医疗协助范畴。*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严叙舟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他记得醉倒前的最后一刻，那种失控的渴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保护的人正是他想逃离婚姻的人，这种矛盾导致了他的崩溃。而在意识消散前，他喊的不是求救，而是她的名字。
沈清越站起身，走到床边的饮水机旁接水。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房间里短暂的寂静。她转过身，将一次性纸杯递向严叙舟。
两人的手在空中相遇。
沈清越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距离严叙舟的手背还有两厘米。那是一个精确计算过的安全距离，既足够让他拿到水杯，又绝对避开了协议的禁忌红线。
严叙舟盯着那两厘米的距离，喉咙里的干渴加剧了。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温热的杯壁。就在这一瞬，沈清越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只是严叙舟的错觉。
“喝水。”她说。
严叙舟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纸杯传导到掌心，带来一种虚幻的真实感。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清越，我们为什么还要维持这段婚姻？如果只是为了这份协议上的条款，我们可以早点结束。”
沈清越靠在窗边的墙壁上，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暴雨将至的闷热气息透过玻璃缝隙渗进来。她看着严叙舟，眼神中没有波澜，只有理性的算计。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淡淡地说，“舆论风向还没完全平息，严家的股价也需要缓冲期。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严叙舟握紧了水杯，指节泛白。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作为丈夫，他要厘清感情与契约的关系，渴望真实的触碰而非法律的约束；而作为妻子，她要完美结束婚姻，维护个人形象与利益。
他们都在演戏，演给外人看，也演给自己看。
“那你呢？”严叙舟突然问，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在协议里藏了什么？瞒着我什么？”
沈清越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她记得他每一次挡酒时的狼狈，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受伤的次数。那些数据被她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但现在，面对严叙舟直白的质问，她只能维持那副冷漠的面具。
“我没有隐瞒。”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积聚乌云的天空，“我只是在执行条款。严叙舟，你别越界。”
越界。
这个词让严叙舟感到一阵荒谬的疼痛。他想起昨晚在包厢里，那些觥筹交错间的虚伪笑脸，想起自己替她挡下的每一杯酒，想起最后那一刻，他失去意识前下意识伸出的手。
他抓住的是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急诊室昏暗的灯光下，他在昏迷中紧紧抓住了沈清越的手腕。那不是医疗协助，那是本能的挽留。
“陈医生，”严叙舟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沈清越即将出口的辩解，“帮我看看我的手腕。”
陈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掀开严叙舟的袖口。
那里有一圈明显的淤青，紫红色，边缘还有些肿胀。那是昨晚他在混乱中被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迹。
沈清越的目光落在那圈淤青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依旧平稳：“可能是你摔倒时磕碰到的。我会通知法务部，如果需要验伤，可以走工伤流程。”
严叙舟看着那圈淤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那是他醉梦中试图抓住她的证据，也是他违背协议、渴望触碰的证明。这淤青是冰冷的物理存在，却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温热记忆。
“这不是磕碰。”严叙舟抬起头，直视沈清越的眼睛，语调平稳但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我昨晚，下意识抓住你的时候，留下的印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医生识趣地退到门口，假装在看手机屏幕。沈清越站在原地，手中的协议书被她捏得更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协议规定，禁止肢体接触。”沈清越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如果你指的是昨晚的事，那是意外。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你逃避现实的理由。”
“意外？”严叙舟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水杯，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签这份协议吗？”
沈清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因为我害怕。”严叙舟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漠，“我怕一旦我真的碰了你，我就再也离不开你了。所以我用条款把自己关起来，把你关在外面。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持清醒，就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裂痕。
“但是昨晚，我在梦里喊了你的名字。沈清越，我在梦里都想拥抱你，却在醒来后问你协议是否有效。你说，我是疯了，还是你太残忍？”
沈清越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雨要下了。”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而疏离，“等你出院，我们再谈离婚的具体事宜。在那之前，请严格遵守协议第三条。”
门被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严叙舟独自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紫红色的淤青。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偶尔洒在他的手上，照亮了那道伤痕。
那道手腕上的红痕，究竟是她推开的证据，还是他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