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玄关门锁转动时发出的沉重咔哒声,伴随着门外暴雨如注的轰鸣。
关砚站在玄关内侧,指尖还停留在金属门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爬升。他并没有立刻让开身位,而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林晚被雨水浸透的裙摆上。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脚踝滑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团暗色,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进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用简短的词句压住胸腔里那股因担忧而翻涌的躁动。
林晚没有动。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有些空洞和疏离。她看着关砚,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份刚刚送达的合同条款。
关砚眉头微蹙,向前迈了半步。这个动作本意是想伸手去接她手中的伞,却在触碰到她肩膀前一寸硬生生停住。
《婚前协议》复印件就夹在他西装内袋的最深处,距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第14条:“禁止任何形式肢体接触。”这行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眼前这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隔绝开来。
“关先生,”林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我们之间,好像还没有熟到可以共撑一把伞的地步。”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但关砚听出了那底下压抑的颤抖。她在抗拒,不仅在抗拒这场婚姻,也在抗拒他靠近的本能。
关砚收回手,插回裤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外面雨很大。陈妈准备了姜汤,还有干衣服。这是……契约的一部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淹没在雷声中。他在提醒她,也提醒自己。
就在这时,玄关处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阴影从客厅的落地窗方向投射过来,拉得很长,最终定格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聂远靠在沙发边缘,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即便在这狼狈的雨夜,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精致与优雅。
“契约?”聂远轻笑一声,迈着悠闲的步伐走到玄关前。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关砚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起手,将那份文件在关砚面前晃了晃。“关砚,你确定这份‘契约’,还能护得住她吗?”
关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林晚挡在身后,形成一个半保护的姿态。尽管根据第14条,他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肢体接触,但这个姿势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聂远,”关砚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这么凶做什么?”聂远歪了歪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关砚挡在林晚身后的那只手,“我只是来看看,我的未婚妻……哦不,是你的未婚妻,过得怎么样。”
他故意加重了“未婚妻”三个字,目光转向林晚,充满了挑衅和占有欲。“晚晚,你还记得我吗?还是说,关家的钱,已经把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买断了?”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看聂远,而是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知道聂远想干什么——他想激怒她,或者,激怒关砚。
关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他知道聂远手里一定有东西,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但他更清楚,此刻绝不能让林晚陷入情绪的风暴中心。
“我不记得无关紧要的人。”林晚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聂远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嘴硬。没关系,今晚过后,你就会知道真相是什么样子。”
他猛地向前一步,试图绕过关砚,直接逼近林晚。
“站住!”关砚厉声喝道。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衬衫,关砚能感觉到林晚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手臂上。那股温热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行克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聂远。
“你想干什么?”关砚问,目光扫过聂远手中的文件。
“我想让你看看,”聂远扬起手中的纸张,上面印着红色的印章和密密麻麻的文字,“当年林家破产的真实原因。你以为是你父亲经营不善?呵,关砚,有些黑历史,可是会吃人的。”
关砚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关家极力掩盖的商业丑闻,也是他必须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取家族控制权的关键筹码。聂远怎么会拿到这个?除非……
“你在威胁我?”关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在给你机会。”聂远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恶毒的快意,“签了它,放弃这场婚礼。否则,明天早上,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和监管机构的桌上。到时候,不仅婚结不成,连你那个宝贝未婚妻的名声,也会跟着完蛋。”
林晚愣住了。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她看向关砚,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晚晚,别听他胡说。”关砚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林晚的手臂,将她带进屋内,远离这个疯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林晚的瞬间,聂远突然伸脚绊了一下。
林晚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关砚下意识地去扶,但第14条的禁令像是一道枷锁,让他犹豫了零点一秒。就是这零点一秒,让他错过了最佳的支撑时机。
林晚摔倒在地,手肘撞到了玄关柜的一角。
“啪!”
一声脆响,水晶摆件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锋利的晶体。
林晚的手被划破了,鲜血瞬间涌出。与此同时,关砚为了稳住身形,手掌撑在了地面,也被碎片划破。
血滴落在玄关的地毯上,迅速蔓延。
而在混乱中,那张夹在关砚内袋里的《婚前协议》复印件,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从口袋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
正好盖在那滩血迹之上。
聂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戏谑更深了。他捡起那张纸,轻轻抖了抖,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第十四条:禁止任何形式肢体接触。】
“看来,”聂远笑着将纸扔在关砚脸上,“你的‘零接触’原则,也没能阻止你们发生‘意外’呢。”
关砚一把抓过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他没有理会地上的血迹,也没有理会林晚惊恐的眼神,而是转身,一把将林晚打横抱起。
这一次,他打破了规则。
林晚惊呼出声,双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关砚抱着她冲进客厅,重重地关上玄关的门,将聂远和暴雨一起关在外面。
门锁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反锁。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雷声依旧轰鸣。
关砚将林晚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揉皱的协议。
“关砚……”她轻声唤道。
关砚停下动作,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没事吧?”
“刚才……聂远说的是真的吗?”林晚问,声音有些发抖,“关于我爸爸的事……”
关砚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撕开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我会处理好的。”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林晚听出了其中的紧绷。
她看着关砚低垂的眉眼,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背负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而此刻,门外的聂远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雨中,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启动,”他对电话那头说道,“把那份事故报告的原件,送到报社主编的邮箱。另外,通知媒体,今晚八点,有关于关氏集团和林家破产案的独家爆料。”
挂断电话,聂远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滑落。
“关砚,”他低声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关砚拿着药棉走近林晚,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忍着点,会有点疼。”他说。
林晚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知道更多关于过去的事,想知道关砚到底隐瞒了什么。
但她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反手握住关砚的手指,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
这一触碰,违背了第14条。
但谁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