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傍晚六点十五分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像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方廷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方向盘的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黑色文件夹上——《婚前行为守则》。雨水顺着挡风玻璃疯狂滑落，将外面灰暗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方先生。”林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清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严叔说，这辆车可能撑不到市区了。”
方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透过雨幕看向远处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公寓楼。距离大约还有八百米。对于一辆抛锚的豪车来说，这是天堑；但对于两个穿着得体、被规矩束缚的人来说，这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伸手拿起那份守则。纸张的一角已经被刚才车厢内凝结的水汽浸湿，墨迹微微晕开。尤其是第十四条，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严禁肢体接触】——显得格外刺眼。
“别怕。”方廷开口，声音低沉，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气流，“严叔在修车，我们等。”
“等？”林婉冷笑了一声，抱着双臂缩在座椅角落。她身上那件高定礼服是单薄的真丝材质，在这骤降的气温下，布料紧紧贴着她苍白的肌肤，勾勒出瘦削的轮廓。“方廷，你的‘保护’如果只包括让我在这里淋雨，那未免太廉价了。”
方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他在控制局面，想说只要再坚持十分钟，救援就会到。但他看着林婉那双警惕而清冷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喘息。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失控，怕越界，怕这段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婚姻出现任何不可控的变量。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让他感到窒息的不是暴雨，而是她离他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以及协议第14条像铁壁一样横亘在两人之间。
车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严叔探进头来，脸色苍白，浑身湿透：“方总，引擎彻底坏了。备用轮胎也……也没法换。这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
方廷眯起眼，视线穿过严叔的肩膀，再次锁定在那栋公寓楼上。那是最近的遮蔽物。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
“什么？”林婉猛地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去哪？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去那边。”方廷指了指那栋楼，“那里有屋檐。留在这里，你会生病。一旦你生病，家里的长辈会怎么看这场联姻？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能照顾好你，还是认为我连最基本的突发状况都处理不好？”
他在用规则压制她。这是方廷最擅长的手段。他用家族的面子、用协议的尊严，编织了一张网，让她不得不跟着他走。
林婉咬紧了嘴唇，脸色更加苍白。她知道他说得对。在这场婚姻里，她的健康不仅仅是身体问题，更是方家展示控制权的橱窗。如果她在暴雨中倒下，那就是方廷的失职，是他权威崩塌的开始。
“好。”她终于松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记住，方廷。出了车门，保持距离。一步都不许近。”
方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芒。
“当然。”
他推开车门。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入车内，冰冷刺骨。方廷率先跨出，转身向林婉伸出手。这是一个标准的绅士动作，也是一个危险的邀请。
林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握方向盘的温度。但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放在脚边的手包，自己迈出了车门。
高跟鞋踩在积水中，溅起泥点。她走得很快，试图拉开与他的距离。
方廷紧随其后。他没有撑伞，因为车里只有一把伞，而他打算把它留给林婉。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背上，冰凉且沉重。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林婉身上淡淡的冷香，那种味道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愈发清晰，钻进他的鼻腔，勾引着他理智的弦。
*不能碰她。*
*协议第14条。严禁肢体接触。*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条规矩，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般的忏悔。每走一步，脚下的积水就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克制。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雨势越来越大，视线开始模糊。林婉的脚步慢了下来，真丝礼服吸饱了雨水，沉重地拖拽着她的身体。她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打战的声音在雨声中微不可闻。
方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那股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想告诉她不需要那么坚强。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加快脚步，挡在了她和狂风之间。
终于，他们冲进了公寓楼的遮雨棚下。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地狱般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林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却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方廷站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
“没事了。”他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依然有着防备，但在那层冰壳之下，方廷捕捉到了一丝动摇。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始终站在风口为她阻挡风雨的事实。
“谢谢。”她低声说，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说不用谢，想说这只是契约的一部分。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婚前行为守则》，展开。纸张已经彻底湿透，皱巴巴地摊在他手中。那行【严禁肢体接触】的字迹虽然晕开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林婉。
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方廷看到林婉的下意识反应——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前倾，似乎在渴望某种支撑。
方廷的手指紧紧扣住湿透的纸页，指节泛白。
他必须证明给家族看，证明这场婚姻的控制权在他手中。即使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他也能完美地处理，既保护了她，又没有违背协议。
但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真正的危险在于，当林婉靠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猫时，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遵守协议，而是如何撕碎这份该死的文件，然后将她彻底占有。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和即将失控的欲望。
“严叔叫了车，十分钟后到。”方廷睁开眼，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在此之前，请不要离开这个区域。”
林婉点了点头，重新抱紧双臂，将自己缩成一团。
方廷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漆黑的雨夜。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心底那团灼热的火。
他握着那张湿透的协议，感受着纸张纤维在指尖碎裂的触感。
为什么在这份协议签署之前，方廷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这种近乎病态的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