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玻璃，试图闯入这个恒温二十六度的封闭空间。
客厅里没开主灯。
只有玄关处的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崔廷脚下的地毯。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揉皱的协议。
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沾着他掌心的汗渍，也沾着林婉刚才留下的泪痕。
那些水迹正在慢慢变干，变成一种尴尬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钟伯的车还在楼下等着。
引擎怠速的低鸣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传上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扎在崔廷紧绷的神经上。
只要他开口，钟伯就会把车开进来。
只要他点头，这场闹剧就会以“夫妻争执”为由，被管家体面地掩盖过去。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林婉没有走远。
就在刚才，她跨出那扇门的一瞬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在等。
等一个挽留，或者，等一个彻底的决裂。
崔廷抬起头。
视线穿过空旷的客厅，落在沙发角落。
那里有一团阴影。
林婉坐在那里。
真丝睡袍的下摆铺散在深灰色的绒毯上，像一朵枯萎的黑玫瑰。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垂在锁骨处，随着她轻微的呼吸颤动。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看崔廷一眼。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清冷的眉眼，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那是怜悯吗？
还是嘲笑？
崔廷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婉。”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这是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语调。
通常，这种语调能让对手在三十秒内妥协。
但林婉没有抬头。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屏幕显示的是“110”。
“如果你敢追出去，我就真的永远不回来。”
这句话还在空气里回荡。
现在，她用行动回应了他。
报警。
把这场该死的婚姻纠纷，变成一场需要警察介入的法律案件。
用秩序来对抗失控。
用规则来惩罚越界。
崔廷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掌控力丧失的愤怒。
他再次迈步。
这一次，速度更快。
“放下手机。”
他说。
语气更冷，也更硬。
林婉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在眼底深处，崔廷看到了一丝慌乱。
那是对失控的恐惧。
也是对这段关系彻底崩塌的绝望。
“崔总，”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14条规定，禁止肢体接触。”
她举起手机，屏幕依然亮着。
“我现在只是在行使我的公民权利。如果你想阻止我报警，那就是家庭暴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
精准，冰冷，切开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情。
崔廷停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符合《婚后行为准则》的安全标准。
但此刻，这两米的距离，却像是一道天堑。
他看着她颤抖的手指。
看着她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
他知道，她在赌。
赌他不会真的动手。
赌他还爱着她，哪怕这份爱被他藏在冰冷的契约之下。
但他错了。
或者说，他不敢赌。
因为一旦他真的动手，他就承认了自己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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