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别墅落地窗上的沉闷巨响,混合着门铃急促而绝望的蜂鸣声,像是要将这栋位于半山腰的孤岛彻底淹没。
谭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熄灭。他没有去开灯,只是盯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听着外面传来的、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咒骂与哭喊。
谢家的那群狼,终于还是撕破了脸皮。
今晚若不签字,谢晚宁将被迫嫁给那个她厌恶至极的暴发户。而他必须用这桩婚姻保住谢家的最后体面,也保住他自己对这段关系的控制权。这是《婚前协议》生效后的第三个月,也是他第一次感到失控。
“先生,陈妈说……”保姆陈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颤音,“谢小姐好像晕过去了。”
谭深没回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刺耳。门刚拉开一条缝,冰冷的雨水裹挟着泥泞的味道扑面而来。
谢晚宁跌撞进来。
她浑身湿透,黑色的礼服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轮廓。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上,那双总是带着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他是比暴雨更可怕的怪物。
“滚出去。”她咬着牙,声音嘶哑,试图推开挡在门口的男人。
谭深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举着伞、面目狰狞的谢家亲戚,眼神冷硬如铁。
“谢晚宁,”他简短地命令道,“不想被他们拖上车,就进来。”
“我宁愿死!”她尖叫着,身体却因为脱力而晃动,险些滑倒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
谭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但转瞬即逝。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风雨,也挡住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砰。”
他反手关上门,将喧嚣的雨夜和谢家人的叫骂隔绝在外。客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
谢晚宁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她抬起头,冷笑一声:“谭总这是做什么?演苦肉计给外人看?”
谭深垂眸看着她。她的嘴唇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被雨水冲刷过的血迹。他想伸手去擦,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
《婚前协议》第四条:禁止肢体接触。违者,罚款一百万,并视为违约。
这条款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三年前,是他亲手写下这一条,为了切断所有可能的情感纠葛,为了这场纯粹的利益交换。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那道墙似乎正在崩塌。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谭深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你现在踏出这扇门,谢家明天就会把你卖到酒桌上。你想清楚。”
谢晚宁瞳孔微缩。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谢家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过桥资金,而这笔钱,只有谭深能给。作为交换,她必须成为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她恨他。恨他的冷漠,恨他的算计,更恨自己不得不依附于他。
可她也知道,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
“好。”谢晚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冰冷,“带我进去。然后,别碰我。”
谭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位置。
谢晚宁迈过门槛,脚步虚浮。就在她经过谭深身边的一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谭深的本能快过了理智。
他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一瞬间,两人的皮肤相触。
滚烫。
谢晚宁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要抽回手。但谭深的手劲极大,纹丝不动。
“协议第四条。”谭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暗哑,“违规费,我会付。”
谢晚宁瞪着他,眼中满是愤怒和屈辱:“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我在救你。”谭深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耳根却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谢晚宁愣在原地。她看着自己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灼烧着她的神经。
陈妈端着一杯热姜茶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随即低下头,恭敬地说:“先生,少夫人,茶好了。”
谭深接过茶杯,递到谢晚宁面前:“喝了。感冒了,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谢晚宁没有接。她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了看谭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她生病,而是担心她因为生病而无法完成明天的签约仪式。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带着施舍的意味。
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谢晚宁接过茶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谭深的手指。两人都是一怔。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空气凝固了几秒。窗外的雷声轰鸣,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谭深看着她的指尖,那上面有一枚戒指的痕迹——那是她常年佩戴某枚戒指留下的印记。但他不知道,那枚戒指此刻正藏在她贴身的口袋里,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喝吧。”谭深先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沙发,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谢晚宁捧着茶杯,热气熏红了眼眶。她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暖胃,却暖心不了。
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刻意离谭深很远。
谭深坐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明天早上九点,司机来接你去民政局。”谭深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听不出喜怒,“签完字,你就搬进主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那是给你准备的。”
谢晚宁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我不需要客房。我要睡主卧。”
谭深挑眉:“理由?”
“我是你的妻子。”谢晚宁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倔强中带着一丝挑衅,“至少在法律上,我们是夫妻。夫妻睡一起,天经地义。”
谭深笑了。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
“随你。”他弹了弹烟灰,“不过,记住协议第四条。除非必要,否则,保持距离。”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楼梯。
“等等。”谢晚宁突然开口。
谭深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谭深。”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谭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谭深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夜。她哭着离开他,说再也不见他。那时候的他,以为她恨他入骨。直到后来他才得知,她是为了保护他,才选择独自承担所有的痛苦。
他一直瞒着她,假装不在乎,假装冷酷,只是为了维持那份脆弱的平衡。
如果让她知道真相,她会怎么想?会原谅他吗?还是会更加憎恨他的虚伪?
他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牢牢控制在身边。即使这意味着要违背自己的原则,意味着要一次次打破那条该死的红线。
“因为契约。”谭深淡淡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既然签了字,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能出事。”
说完,他大步走上楼梯,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仿佛在逃离什么。
谢晚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低下头,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猎取了自由和尊严。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是猎物。
而那只名为“谭深”的狮子,正潜伏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她自愿走进笼子里。
夜深了。
暴雨仍未停歇。
谭深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透过栏杆看着楼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了一份三年前的旧照片。照片里的谢晚宁笑得灿烂,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现在口袋深处藏着的那枚戒指的设计图稿。
那一刻,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和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的离别,和她现在的反抗,如此相似?
他闭上眼,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