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车厢内最后一点光线吞噬。
许砚舟没有动。
他维持着刚才关灯的姿势，右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她发梢时的触感——那种微凉、湿润，却又带着惊人生命力的颤栗。
车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
*滋——滋——*
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切割两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唐婉依旧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许砚舟能感觉到身侧那具身体细微的起伏。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向他一眼。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进许砚舟的心脏。
按照常理，一个被强势男性困在车内、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胁迫的对峙的女人，此刻应该恐惧、愤怒，或者至少是警惕地审视四周。
但她选择了闭上眼睛。
那是放弃抵抗的姿态，也是一种无声的接纳。
许砚舟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讨厌这种失控感，更讨厌自己那颗因为她的沉默而剧烈跳动的心。
“唐婉。”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有回应。
只有雨水敲打车顶的闷响。
许砚舟眯起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她的轮廓。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余光，他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让他心尖发颤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婚礼前夜，她在书房里熬夜整理那些债务文件时，也是这样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那时候的她，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倔强得不肯发出一丝哀鸣。
现在，这只小兽躲进了他的壳里。
这个认知让许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掌心全是冷汗。
契约第三条：严禁肢体接触。
刚才拨开头发的那一下，已经是越界。如果现在再进一步，哪怕只是帮她擦去脸上的雨水，都会彻底撕碎那份《婚前协议》。
但他控制不住。
那股想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属于他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你不怕我？”
许砚舟突然问道。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打破了死寂。
唐婉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
“怕。”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怕你失控。”
许砚舟心头一紧：“那你为什么闭眼？”
唐婉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
“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想伤害我，刚才就不会只碰我的头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而且，比起面对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疯子，闭上眼睛，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体面。
这个词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许砚舟伪装的冷静。
他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源。
而她，用闭眼这种方式，既保护了自己，又给了彼此台阶。
这是一种多么清醒的妥协。
许砚舟感到胸口发闷。他想反驳，想说他不是疯子，想说他是为了救她。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