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正堂的檀香烧到了第三炷,烟气在梁柱间盘桓,像极了这深宫里那些理不清的旧事。
薛婉跪在青砖地上,膝下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她却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敢乱半分。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供着一只赤金点翠的金步摇。那是皇后昨日“赏赐”给她的,说是因她做得那碗莲子羹合了圣意。
可薛婉知道,那不是赏赐,是鱼钩。
那缕藏在流苏深处的头发,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信物。三年前,母亲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杖毙于冷宫,死前死死攥着这根发丝塞进她掌心。若今日不查清皇后为何特意盯着它,明日她必因私藏禁物、僭越礼制获罪,届时任昭容只需轻轻勾一勾手指,她便又是那个死在冷宫的罪女。
“小掌事,呈上来。”
声音尖利,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寒。任昭容坐在主位,凤眼微挑,指尖那一抹洗不净的朱砂红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是皇后的亲信,也是当年参与掩盖薛母之死的人。此刻,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薛婉,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雀鸟。
薛婉垂眸,目光落在金步摇上,语调平稳克制:“奴婢遵命。”
她伸手去拿。就在指尖触到流苏的瞬间,任昭容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冰锥般扎入耳膜:
“等等。本宫记得,规矩里写过,凡触碰御赐之物者,需当场验看,以防有异物混入。小掌事,你可是忘了?”
周围的内务府太监刘总管立刻凑上前,唯唯诺诺地补了一句半截话:“这……这是为了周全,免得有人……”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忌惮让薛婉明白,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以免有人借机谋逆”。
薛婉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任昭容是在逼她。若她拒绝,便是抗旨;若她顺从,那缕头发便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昭容娘娘说得是。”薛婉轻声细语,从不直视上位者眼睛超过三息,“只是这步摇流苏繁复,若有头发缠绕其中,恐难分辨。不如由奴婢亲手理顺,再请娘娘查验,如何?”
这是一个赌注。她在赌任昭容不敢当众拆穿她已知的秘密,更在赌自己能在这一瞬的混乱中,将那缕头发藏入袖中。
任昭容眯起眼,指尖轻叩桌面:“好一个‘理顺’。若是查出什么,你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奴婢万死不辞。”
薛婉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她拿起金步摇,借着整理流苏的动作,拇指极快地划过那处隐蔽的发结。那根发丝滑腻,带着熟悉的陈旧气息,瞬间被她卷入了宽大的袖口褶皱里。
然而,就在她以为得手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鬓发。
一缕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恰好搭在了金步摇的流苏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任昭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她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得可怕:“小掌事,你的头发……怎么跑到御赐之物上了?”
薛婉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去抓那缕头发,却发现自己早已剪断了它——不,不是剪断,是她刚才慌乱中,为了掩饰袖中的动作,竟鬼使神差地扯下了自己的一缕鬓发,混入了那团纠缠的流苏之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薛婉看着那团混杂着自己发丝与母亲遗物的乱麻,大脑一片空白。她彻底坐实了“私藏禁物”的嫌疑,而且,是将自己的血与母亲的骨混在了一起。
“这……”刘总管吓得脸色煞白,欲言又止。
任昭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薛婉,那双凤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她终于看到了薛婉的破绽,也看到了薛婉绝望的眼神。
“拿来。”任昭容伸出手,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薛婉颤抖着手,将金步摇递过去。她的袖口还残留着那缕头发的余温,而心中那唯一的退路,已然折断。
当任昭容接过金步摇时,她的手指在那团发丝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深深地看了薛婉一眼。
“小掌事,”任昭容忽然问道,语调依旧平稳,却藏着刀锋,“你这发结的样式,倒是有趣。据本宫所知,宫中已故三年的那位罪臣女,生前最爱这种编法。你说巧不巧?”
薛婉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任昭容的眼睛,尽管只有一息。
“娘娘说笑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是巧合罢了。”
任昭容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团发丝小心地收入袖中。
“下去吧。”她说,“今晚,本宫要亲自‘验看’。”
薛婉跪下,额头触地。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那缕头发上的发结样式,为何与宫中已故三年的罪臣女制式完全一致?这个问题,将在今夜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也将成为揭开真相的唯一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