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上海,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外滩十八号的顶层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常远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与周围高定西装格格不入。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深山矿脉特有的尘土味,那是他刚从秦岭深处赶来的痕迹。
“阮少,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个……‘师傅’?”赵总端着红酒杯,眼神在常远满是污渍的鞋面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着不像修古董的,倒像刚挖完煤回来的。”
阮承泽坐在主位,手指上的三枚钻戒在灯光下刺眼地闪烁。他晃了晃手中的香槟,轻笑一声:“赵总说笑了。常远以前是我们阮家的学徒,只是后来……有些心高气傲,不愿意干粗活罢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在场权贵们的神经。他们交换着眼神,那种混杂着好奇与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常远瘦削的肩膀上。
常远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平稳得近乎冷漠。他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舞台中央那张铺着天鹅绒的小桌上。
那里躺着一只断裂的玉镯。
苏婉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只玉镯是阮承泽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也是阮家向外界展示“完美”的象征。
“碎了就是碎了。”阮承泽站起身,走到桌前,用戴着钻戒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断口,“苏婉,别难过。一只镯子而已,阮家赔你十个新的都行。但有些人,就像这碎玉一样,看着光鲜,其实早就裂了缝,补不上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常远。
常远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并没有看任何人,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箔。那金箔薄如蝉翼,边缘不规则,带着一种陈旧而温润的光泽。
“给我十分钟。”常远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能修。”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哄笑声。
“十分钟?修好这只价值连城的极品羊脂玉?”赵总笑得前仰后合,“常师傅,你这手艺是跟山里的猴子学的吗?还是说,你想用这块破金子把缺口粘起来,然后告诉我是‘金缮’艺术?”
“这不是粘合。”常远淡淡地说,“是重生。”
阮承泽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保安上前:“把他赶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既然他喜欢玩这种过家家,那就让他滚回山里去。”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常远的胳膊。
常远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那只粗糙的大手,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也没有看阮承泽那张扭曲的脸。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那块金箔和桌上那只破碎的玉镯。
他拿起镊子,夹起金箔。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常远的手指稳定得可怕。他将金箔轻轻覆盖在玉镯断裂的切口处。金箔柔软而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撕裂。但在常远手中,它仿佛有了生命,顺着断口的纹理缓缓延展。
“他在干什么?”苏婉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颤抖。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常远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玉镯的断口,那是一道丑陋、狰狞的裂痕,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他不在乎。
他用镊子的尖端,极其细微地调整着金箔的角度。金箔开始贴合玉质的表面,不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渗入那些微小的缝隙。
“他在用金箔填补裂痕。”老陈作为会所经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这不可能……玉和金的膨胀系数不同,强行贴合只会让玉彻底崩碎。”
话音未落,常远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壶,对着断口处轻轻喷了一下。
水雾弥漫。
紧接着,常远拿起一把小锤,敲击了一下旁边的铜磬。
清脆的一声响。
奇迹发生了。
在金箔与水雾接触的瞬间,原本僵硬的金箔竟然开始流动。它不再是一片死板的金属,而是像液体一样,沿着玉镯断裂的纹路蜿蜒爬行。
它在寻找。
它在拥抱那道丑陋的裂痕。
常远的手指飞速移动,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金箔随着他的指引,一点点勾勒出凤凰的轮廓。那裂痕不再是缺陷,而成了凤凰展翅时的羽翼线条。
“这……这是什么工艺?”赵总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红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出几滴,他却浑然不觉。
阮承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只玉镯,眼中的轻蔑逐渐被震惊取代,随即又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因为他发现,那块看似普通的金箔,正在发出一种极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嗡鸣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常远低着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舞台上。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平稳、冰冷。
十分钟后。
他放下了工具。
舞台中央,那只断裂的玉镯依然躺在原地。但此刻,它不再是一只残缺的饰品。一道金色的凤凰图案横跨断口,金箔与玉石完美融合,裂痕成为了艺术品最核心的部分。
它比完整时更加耀眼,更加惊心动魄。
常远抬起头,看向阮承泽。
“修好了。”他说。
阮承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那只玉镯,又看了看常远手中剩下的那一小块金箔。
那块金箔,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