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外门广场死寂。
只有阿牛颤抖的手指悬停在冰冷粗糙的青铜碑面上方一寸处。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混杂着铜锈味和汗酸气,像一块湿透的破布死死捂在口鼻上。
柳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盯着那块高逾丈许的黑色石碑,碑面斑驳,刻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古篆——“禁触”。
这两个字不是装饰,是铁律。
青云宗外门弟子手册第三条:凡触碰考核碑者,视为窃取宗门灵气,轻则废去修为,重则逐出山门,投入后山矿脉做十年苦力抵债。
对于此刻身无分文、妹妹柳儿高烧不退急需半块下品灵石买药的柳牛来说,这条规矩就是催命符。
但他没得选。
今日是每月唯一允许外门弟子通过测试换取积分的日子。
若是今天拿不到积分,换不来药,妹妹熬不过今晚。
不能等。
等不起。
“喂,那个叫柳牛的,你发什么愣?”
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嗤笑。
赵师姐抱着双臂,倚在一旁的石柱上,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柳牛瘦骨嶙峋的背影。
她一身白衣胜雪,腰间挂着精致的储物袋,那是用大量丹药堆砌出的筑基初期修为带来的底气。
“前面还有三个名额,你要是连手都不敢伸,就滚远点,别挡着本师姐的光。”
柳牛缩了缩脖子,低声下气地赔笑道:“赵师姐息怒,我……我在感受气息。”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和隐忍,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实际上,他是在观察沈执事的位置。
沈执事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名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青色执事服,腰带上挂着一枚象征权力的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执事不苟言笑,最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据说他有个嗜赌如命的弟弟,每个月都要从宗门“借”走不少灵石填窟窿,所以他对任何可能损害宗门利益的行为都敏感得近乎变态。
他要维护的是规矩,更是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利益平衡。
只要柳牛敢违规,沈执事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这就是阻力。
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阻力。
但柳牛必须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带来一阵刺痛。
前方两名弟子已经完成了测试,满脸兴奋地拿着积分牌跑开。
现在,轮到他了。
柳牛迈出一步,鞋底摩擦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大了一些。
“又是这个穷鬼?”
“听说他妹妹病得快死了,真是倒霉。”
“嘘,小声点,沈执事在看这边。”
柳牛装作没听见,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那座冰冷的黑色巨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的冷漠,有的嘲弄,有的幸灾乐祸。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但他不敢停。
停下就是绝望。
走到碑前,那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碑面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干枯的皮肤。
柳牛伸出右手,食指微微颤抖。
指尖距离碑面还有半寸。
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上一位违规者的血残留在这里。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如同战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在撞击着他的理智。
*放弃吧,去求陈管事通融一下,哪怕预支下半个月的月例……*
不,陈管事圆滑世故,最喜欢打哈哈,根本靠不住。
而且,预支月例要扣两成利息,那这点钱连买最低等的止血草都不够。
必须直接从这里抠出一缕灵气来。
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死路。
柳牛咬紧牙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规矩是死的,那就看看能不能把活的逼出来。
他猛地向前一探!
指尖触碰到青铜表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脉。
那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吞噬性的冷,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
“住手!”
高台上,沈执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异常。
他手中的名册被捏得咯吱作响,脸色骤变。
“谁敢违规!”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
所有弟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牛身上。
赵师姐眼中的嘲讽变成了震惊,随即转为厌恶。
陈管事原本正端着酒壶准备溜去后院喝酒,听到喊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柳牛没有退缩。
相反,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苏醒了。
吞灵体。
这个秘密他藏了十七年,从未告诉任何人。
此刻,面对这块蕴含庞大灵气的禁碑,他的身体本能地渴望吞噬。
指尖下的青铜碑面,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裂纹,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悄然蔓延开来。
那裂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沈执事看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名册落地。
“抓住他!”
沈执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道裂纹意味着禁碑的防御机制被触动了。
虽然只是轻微的一下,但这足以证明柳牛在尝试窃取灵气。
按照宗门律法,这是死罪。
但沈执事犹豫了一瞬。
如果当场格杀,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引起长老们的注意,对他供养弟弟的事不利。
不如先抓起来,慢慢审问,再决定怎么处置。
既能立威,又能留有余地。
陈管事会意,立刻挥挥手。
两名身穿黑甲的外门执法弟子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钳制住柳牛的手臂。
“放开!”
柳牛挣扎着,但他的力量在执法弟子面前如同蝼蚁。
他被狠狠地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石板。
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出声。
在这座宗门里,弱者没有话语权。
沈执事缓步走下高台,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压抑。
他走到柳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柳牛,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执事的声音冷硬刻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书。
柳牛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自己完了。
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那种被吞噬的感觉正在侵蚀他的神经。
但他更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从碑里“吃”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救命稻草。
代价是什么?
柳牛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黑的左手食指。
那里已经失去了知觉,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吞灵体的反噬开始了。
为了这缕灵气,他必须付出代价。
十年劳役债,加上永远失去左手指尖的知觉。
这笔交易,公平吗?
不公平。
但为了妹妹,值得。
“弟子……知错。”
柳牛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认命的卑微。
沈执事冷笑一声,蹲下身,用手指挑起柳牛的下巴。
“知错?晚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文书。
那是宗门处理违规弟子的标准流程。
上面写着:剥夺修为,打入杂役处,服役十年,以抵所犯之罪。
沈执事将契约拍在柳牛胸口。
“签了吧。这是你自找的。”
柳牛看着那张纸,心脏剧烈跳动。
他知道,一旦签下,他就彻底沦为宗门的奴隶,再无翻身之日。
妹妹怎么办?
药怎么办?
就在沈执事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准备转身离开去处理下一个麻烦时,异变突生。
柳牛胸口的契约文书突然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
那不是墨迹,而是从他指尖渗入碑面的那一丝灵气,正在与契约产生共鸣。
沈执事眉头一皱,刚想伸手去夺,却发现自己的手僵在半空。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广场。
周围的弟子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只有柳牛,和他的指尖。
那块黑色的青铜考核碑,再次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震颤。
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沈执事脸色大变,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不是简单的违规窃取。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怎么回事?”
陈管事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手中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远离了风暴中心。
赵师姐更是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柳牛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
虽然微弱,但却坚韧无比。
它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盏灯,虽然光芒昏暗,却足以照亮前路。
他抬起头,看向沈执事。
眼神变了。
之前的卑微和讨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沈执事对上这道目光,心中莫名一寒。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想起了弟弟欠下的巨额赌债,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宗门里的艰难处境。
如果让柳牛活着走出这里,会不会暴露更多秘密?
不行。
必须灭口。
或者,至少让他消失。
沈执事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淡蓝色的灵力。
“既然你不肯安分,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猛地拍下掌心。
一道凌厉的风刃直奔柳牛咽喉而去。
风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
陈管事想要阻拦,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赵师姐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这血腥的一幕。
然而,风刃在距离柳牛喉咙只有一寸的地方,突然停滞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吞”掉了。
柳牛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那股风刃化作一缕清风,被他吸入腹中。
他的丹田处,传来一阵灼热的疼痛。
那是灵气入体的感觉。
沈执事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怎么可能?
一个毫无根基的外门弟子,怎么能凭空吸收灵力?
除非……
除非他是传说中的吞灵体。
但这个传说,早在百年前就被证实是谣言。
因为吞灵体的人,会在第一次吸收灵气时爆体而亡。
柳牛没有爆体。
反而,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凝实。
沈执事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或者说,他唤醒了一个怪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那是宗门高层即将苏醒的信号。
沈执事脸色一变,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一旦长老们醒来,这件事就无法掩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和愤怒。
“好,很好。”
沈执事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柳牛,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他收回手,冷冷地看着柳牛。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阶下囚。”
“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管事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瞪了柳牛一眼。
“小子,算你运气好,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
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柳牛一个人躺在地上。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着自己那只失去知觉的左手食指。
指尖已经完全麻木,无论怎么用力,都感觉不到丝毫痛痒。
这就是代价。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感觉到,丹田里的那团灵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滋养着他的身体。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希望。
只要还能吸收灵气,就能变强。
只要能变强,就能救妹妹。
就能活下去。
柳牛扶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韧。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黑色的青铜考核碑。
碑面上,那道原本不存在的暗红色裂纹,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在裂纹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像是血,又像是火。
柳牛眯起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道裂纹。
为什么碑面上那道原本不存在的暗红色裂纹,会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