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是扫帚柄撞断了藏在积灰下的枯枝。
紧接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某种腐烂了十年的尸体被翻开了肚皮。岑默没有停手，他的目光低垂，盯着青砖缝隙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藏经阁底层特有的气息，潮湿、阴冷，带着书页发霉后的酸涩，以及更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
他握帚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作为青云宗外门最底层的扫地弟子，这双手除了清扫灰尘，就是在这死寂的高墙院落里，日复一日地消耗着寿命。三日后宗门大比，若不能筑基，他便要被逐出师门，沦为凡人劳工，在那种地方，活不过三年。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岑默的习惯是用动作代替语言，此刻他只是机械地挥动竹帚，眼神却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地面蜿蜒爬行。他在观察，观察每一粒灰尘落下的轨迹，观察光线在残破瓦片上的折射。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腔的节奏，一下，两下，沉重得像是在倒计时。
青云宗的规矩刻在每一个弟子的骨髓里：炼气一层至九层，如蝼蚁搬山；筑基一重至三重，方算入流。一枚筑基丹，在黑市上值三百块中品灵石，或者一条人命。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这是遥不可及的神迹，是长老们手中把玩的名额，是他们这种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尘埃永远无法触碰的云端。
但今天，尘埃要翻身了。
岑默的扫帚停在了角落的一块巨石旁。那是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模糊地刻着几个大字：“斩亲者禁入”。石碑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嵌满了黑色的污垢，像是干涸的血痂。它压在那里不知多少年了，周围有一圈微弱的禁制波动，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了周围的空气流动。
老葛曾咳嗽着说过，这块碑不祥，谁碰谁倒霉。但岑默不在乎倒霉，他只在乎机会。
他蹲下身，从袖口摸出一块粗糙的麻布，垫在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石碑边缘堆积的厚灰。灰尘呛进鼻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而是纸张。
那张纸半掩在石碑之下，材质特殊，非皮非革，触手生凉，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腥甜。那是黑市流通的契约专用纸，只有真正见过血的人才配使用。
岑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立刻抽出来，而是先用指尖轻轻按压纸张的边缘，确认其完整性。纸张的一角已经被石碑压碎，剩下的部分还保持着原本的韧性。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将那张纸从石缝中抽出。
是一张欠条。
背面朝上，正面朝下。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岑默依然能看清那上面用朱砂写就的一个字：“唐”。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那个字旁边，盖着一个鲜红的指印，指印的形状有些扭曲，像是被人强行按上去的。
岑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个“唐”字意味着什么。内门弟子，唐家嫡系，唐执。那个穿着青色长袍，手持镶嵌灵石折扇，嘴角总挂着轻蔑笑意的男人。也是这张欠条的背书人。
三年前，唐家某位旁系子弟在黑市违规交易违禁丹药，事情败露，面临家族清洗。为了掩盖证据，那人私下与一名神秘的黑市中间人达成交易，签署了一份债务契约，承诺以未来三年的修为成果作为抵押，换取一笔巨额灵石来填补亏空。然而，那个人后来失踪了，契约也随之成了废纸，所有的痕迹都被销毁，包括那个中间人的记忆。
直到今天，这张欠条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这块刻着“斩亲者禁入”的诅咒石碑之下。
岑默迅速环顾四周。藏经阁底层空旷无人，只有远处传来老葛缓慢而浑浊的咳嗽声。他不敢久留，手指飞快地探入怀中，贴身收好那张欠条。纸张贴着胸口，那股冰凉的触感瞬间穿透了衣衫，直抵心脏。
这一举动，让他从一个旁观的扫地僧，变成了局中人。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那是内门弟子独有的步态，脚下踩着灵力的涟漪，即使在地下也能感知到那种压迫感。
岑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他低下头，假装继续清扫地上的灰尘，手中的扫帚依旧有节奏地摆动，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啧，这里怎么这么脏。”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嫌弃。紧接着，是一阵香风，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味道，瞬间冲散了这里的霉味。
岑默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青色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靴面上沾着一点泥点，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随手便踩进了这片肮脏的角落。
“你是谁？”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一些。岑默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唐执。
岑默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低垂，看着对方的鞋尖。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他的沉默让唐执感到了一丝不悦，但也因为对方的恭敬而稍显放松。
“连话都不会说吗？”唐执轻笑一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外门的狗，倒是挺听话。滚远点，别挡着我的路。”
唐执的目光扫过岑默身后的角落，那里正是他刚才让人清理过的地方。他是来销毁最后一批遗留凭证的，那些记录了他家族当年非法交易的文件。他以为一切都处理干净了，连这块用来镇压罪证的老石碑也被重新封禁。
但他不知道，那块石碑下面的空隙，藏着一张被他遗忘的欠条。
岑默站起身，侧身让出一条路。他的目光掠过唐执腰间佩戴的那枚赤金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是唐家权力的象征，也是唐执炫耀的资本。
唐执并没有在意这个卑微的外门弟子，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石碑上。他伸出手，想要推开石碑，确认封印是否牢固。
“等等。”
岑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唐执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他：“嗯？”
岑默指了指石碑下方：“这里有东西卡住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眼神依旧盯着地面，不敢直视唐执的眼睛。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赌注。他赌唐执急于完成任务，赌唐执对自己的身份有着绝对的自信，赌唐执不会在一个扫地弟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唐执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折扇的边缘。他看了一眼岑默，又看了一眼石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什么东西？”
唐执蹲下身，伸手去掰石碑。石碑纹丝不动，禁制的波动变得更加强烈，发出嗡嗡的低鸣。唐执皱了皱眉，加大了指尖的灵力输出。
就在石碑微微松动的一瞬间，一张泛黄的纸片从石缝中滑落了一半。
唐执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一把抓住那张纸片，将其抽了出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黑市欠条……”唐执低声念道，眼中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愤怒，“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岑默：“你捡到的？”
岑默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刚才清扫时，掉出来的。弟子不敢私藏，正准备交给守阁老人。”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是一半的谎言。他确实捡到了，也确实准备私藏，只不过现在被迫暴露。
唐执盯着岑默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他冷哼一声，将欠条收入袖中。
“算你识相。”唐执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让我发现你多嘴半句，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快，显然心中已起了波澜。
岑默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赢了第一步，但也输了退路。
唐执带走了欠条，但他并不知道，岑默在刚才的混乱中，已经用指甲在欠条背面的角落，刻下了一个微小的符号。那是黑市契约生效的标志之一，一旦刻下，契约便有了法律效力，除非双方自愿解除，否则强制执行。
而现在，唐执急需外力突破瓶颈，否则将被家族抛弃。这张欠条，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黄昏将至，暴雨欲来。
岑默看着那块刻着“斩亲者禁入”的残碑，雨水开始滴落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裂纹，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这块刻着“斩亲者禁入”的残碑，会恰好压住一张能兑换筑基丹的黑市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