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内务堂偏殿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雨，倒像某种重物撞击胸腔的回音，一下，又一下，震得人心头发慌。
严锋站在殿内阴暗的角落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青色弟子服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张红木案几后的人。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血珠，但他感觉不到疼。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筑基丹。
三天后就是宗门大比。若是不能突破炼气九层，明日一早，他就会被发配去黑风矿脉做苦力。在那里，没有修炼资源，只有无尽的劳作和随时可能折断的脊梁。那是死路，是永无出头之日的烂泥潭。
“你迟到了。”
聂苍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他穿着绣有云纹的黑袍，眼神浑浊，却透着股精明算计的光。
严锋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外门弟子严锋，请求兑换一枚筑基丹。”他的声音沙哑，简短得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聂苍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两名执法弟子，其中一人正是赵铁。赵铁抱着双臂，一脸不耐烦地嚼着口香糖般的草茎，眼神轻蔑地扫过严锋瘦弱的身躯。
“严锋？”聂苍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变质的肉，“炼气八层巅峰，灵根驳杂，三年未进境。按照《外门弟子晋升条例》，你连申请考核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要丹药。”严锋抬起头，目光冷硬，“不问过程。”
“过程？”聂苍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张，轻轻拍在案几上，“规矩就是过程。你想走捷径，就得付代价。这代价，不是灵石能衡量的。”
严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很薄，边缘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那不是普通的契约，而是《外门弟子寿元抵押条例》。
在这个世界，修行讲究循序渐进。炼气一层到九层，每突破一层都需要海量的灵石和天材地宝。但对于底层弟子来说，这些是奢望。于是，内务堂便衍生出了一条灰色的产业链：以寿元换修为。
一条命，值多少灵石？
普通凡人，十年阳寿可换一枚聚气散。
修士，一年寿元可换一颗低阶疗伤丹。
而筑基丹……那是踏入仙门的敲门砖，价值连城。
“你知道规矩。”聂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筑基丹需要至少三年的纯净阳寿作为引子。而且，还要缴纳高额的手续费——也就是‘损耗’。”
严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阳寿。
这是他仅剩的全部。父亲死于矿难，母亲病故，他孤身一人在这宗门苟活至今，攒下的所有积蓄只够买一瓶最劣质的回春散。若签下这张纸，即便他能侥幸突破，余生也将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若不签，明天就是矿坑里的奴隶。
“我要怎么签？”严锋问。
聂苍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从案下摸出一支狼毫笔，笔尖蘸了朱砂，鲜红刺眼。
“按手印。左手食指，血印为证。”
严锋沉默了片刻。
旁边的林婉一直缩在柱子后面，她是内务堂的杂役师姐，负责记录账目。她偷偷看了一眼严锋，嘴唇颤抖，想要开口劝解，却又不敢出声。她曾也是这笔交易的受害者，如今只剩下一副枯槁的身体和半截寿命。她知道签了字意味着什么，但她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吃人的宗门里，同情是最廉价的东西。
赵铁冷哼一声：“别磨蹭，执事大人还有事要忙。赶紧按完滚蛋，别脏了这里的地。”
严锋无视了赵铁的嘲讽。
他伸出左手，咬破食指。剧痛袭来，一滴殷红的血液渗出，顺着指尖滑落。
那滴血落在粗糙的契约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点。
聂苍的眼睛亮了。他伸出手，指尖夹住那张纸的一角，将其拿起。
“好。交易达成。”
他将契约纸折叠整齐，收入怀中。动作优雅，仿佛刚才进行的是一场高尚的艺术品交易，而非对人命的掠夺。
严锋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生命力流失的征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雨声变得遥远。
“丹药在禁碑广场东侧的第三座石碑下。”聂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袍，“记住，今晚子时前，必须吞服。否则，药效会反噬，你会变成废人。”
严锋没有回应。他转身，踉跄着走出偏殿。
雨水更加猛烈了。
他冲进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停。
禁碑广场就在不远处。
那里矗立着巨大的黑色石碑，碑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压抑的气息。那是宗门镇压叛徒的地方，也是执行残酷刑罚的场所。
严锋来到石碑下，伸手摸索。
果然，在一个隐蔽的石缝里，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瓶。
他颤抖着手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的潮湿与阴冷。瓶中躺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丹药，色泽金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筑基丹。
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东西。
严锋将丹药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炸开，顺着经脉疯狂冲撞。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混合着雨水滑落。
疼痛。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体内的躁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苏醒。那是被压榨了三年的潜力，此刻正借着丹药的药力，疯狂地突破瓶颈。
炼气八层……圆满。
瓶颈松动。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炼气九层！
突破成功了。
严锋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依旧瘦弱，但指尖已经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光芒。
他做到了。
他活下来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股寒意突然从心底升起。
他回想起刚才在偏殿时，聂苍看他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贪婪，还有一种……兴奋。
严锋猛地回头，看向内务堂的方向。
雨幕朦胧，看不清殿内的情况。但他隐约看到，偏殿的窗户上映出一个黑影。那黑影正对着窗外，似乎在做什么手势。
紧接着，严锋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服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细细长长，像是一条蛇，正缓缓向他的心脏蔓延。
他想起聂苍最后那句话：“记住，今晚子时前，必须吞服。”
子时快到了。
严锋强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地跑向宿舍。他必须弄清楚，这丹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与此同时，内务堂偏殿内。
聂苍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禁碑广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拍了拍怀中的契约纸。
那张纸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正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血管一般，随着聂苍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三年寿元，不过是个开始。”聂苍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他转过身，走向密室。
那里，供奉着一尊黑色的神像。神像的眼眶空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祭品。
聂苍从怀中掏出那张契约，轻轻贴在神像面前。
契约上的暗红色纹路瞬间亮起，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神像的眼眶中。
神像似乎满意地颤动了一下。
而在密室的深处，一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在桌上。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严锋。
另一个，是一个让整个宗门闻风丧胆的名字。
聂苍合上账本，吹灭了蜡烛。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只有窗外的暴雨，依旧在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