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宗祠正厅炸开，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泼洒在织物上的嘶嘶声。
那碗祭酒并非全浊，其中混着几缕暗红，像是陈年的血，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粉。
卫婉僵在原地，石榴红的新绣裙摆瞬间被浸透，粘稠的液体顺着繁复的金线刺绣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深秋的风从祠堂高处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剧烈摇晃。
廖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金镶玉如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
“卫家的小妾，祭祖乃是大事，怎的连个碗都端不稳？”
廖氏的声音尖利，穿透了缭绕的香火烟雾，清晰地钻进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族人窃窃私语，目光如针扎般落在卫婉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弄，有好奇，更多的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卫婉垂着眼眸，看着裙摆上迅速扩散的污迹，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膝盖下的青砖，那股透骨的寒意，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骨髓。
她知道，此刻若是退缩，往后在这卫府的日子，便再无抬头之日。
母亲留下的嫁妆凭证，就缝在这条裙子的内衬里，那是她唯一的底牌，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夫人说笑了。”
卫婉抬起头，声音轻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泼在她身上的不是祭酒，而是寻常清水。
她缓缓屈膝，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在双膝触地的瞬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砖上。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妾身失仪，惊扰了祖先英灵，罪该万死。”
她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剑，石榴红的裙摆在身后铺开，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廖氏眯起眼睛，手中的如意敲击声停了。
她没想到卫婉如此识时务，竟不辩解，直接认下这“失仪”的罪名。
但这正中下怀，既然认了，那就不能轻易放过。
“知错就好。”
廖氏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一旁的王嬷嬷上前。
“既然是你失仪，那就自己洗干净，别让祖先看了心烦。”
王嬷嬷是个胖硕的女人，脸上横肉抖动，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走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满了刺骨的冰水，水面漂浮着几片残败的荷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小娘子，请吧。”
王嬷嬷将铜盆重重地放在卫婉面前，溅出的水珠打湿了卫婉的裙角，也打湿了卫婉的鞋面。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洗裙子？
在这宗祠正厅，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洗一条沾满祭酒的裙子。
这不是清洗，这是羞辱。
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卫婉这个出身低微的妾室，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连自己的裙子都护不住。
卫婉看着那盆冰水，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她没有犹豫，伸手探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双手，那股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拿起裙摆，用力搓洗着那块被祭酒浸透的地方。
金线刺绣在水中显得有些黯淡，石榴红的底色与浑浊的冰水混合，变得更加暗沉。
每一次搓洗，都是一次对尊严的践踏。
但卫婉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专注。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廖氏自食其果的时机。
她记得很清楚，这祭酒中似乎混入了什么东西，否则为何会有那种淡淡的、类似花粉的甜腥味？
这种味道，她曾在娘家的医书中见过。
是一种致敏的花粉，若是不及时处理，接触皮肤久了，便会红肿溃烂，留下难看的疤痕。
廖氏想要毁她的容貌，更想借此为由，将她逐出家门，彻底断绝她与娘家的联系。
可惜，她算漏了一点。
卫婉早就知晓，廖氏常年服用避子药，身体早已虚弱不堪，且与管家有着不可告人的私情。
而这些秘密，如今都藏在卫婉的心里，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夫人，这……”
小翠站在一旁，急得眼眶通红，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卫婉一个眼神制止。
卫婉摇了摇头，继续搓洗着裙摆。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却没有停下。
每一寸布料都要洗净，每一根金线都要理顺。
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反击。
如果现在停手，便是真的输了。
廖氏看着卫婉沉默的样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她原本以为卫婉会哭诉，会求饶，或者至少会表现出惊慌失措。
可卫婉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害怕。
就像是一潭深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怎么？嫌水冷？”
廖氏站起身，翟衣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却也透着股逼人的威压。
她走到卫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可是祖先的祭酒，能沾染它，是你的福气。”
廖氏俯下身，凑到卫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别以为装可怜就能翻身，在这卫府，我说了算。”
说完，她直起身，对着围观的族人高声说道：
“大家伙儿都看看，这就是卫家的家教。连条裙子都洗不干净，还配做卫家的人吗？”
族人们的议论声更大了，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指指点点。
卫婉低着头，听着那些刺耳的声音，心里却异常清明。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廖氏想要立威，想要摧毁她的名声，以此确立自己正妻不可撼动的地位。
但她忘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还在卫府，只要还要讲孝道和家规，廖氏就无法真正置她于死地。
相反，如果处理得当，这份当众的羞辱，也能成为日后反击的利器。
卫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将裙摆上最明显的一块污渍洗净。
虽然颜色依旧暗沉，但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狼狈。
她将裙子拧干，水滴滴落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妾身已洗净，请夫人过目。”
卫婉抬起头，恭恭敬敬地说道。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廖氏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
“哼，勉强过得去。”
她转过身，不再看卫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
“既然洗干净了，就起来吧。今日之事，暂且不提。”
这话看似宽容，实则是在警告卫婉，不要心存侥幸。
卫婉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但她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石榴红的裙子虽然湿漉漉的，但在秋风中飘动，竟显出几分凄艳的美感。
她向廖氏行了一礼，然后退到一旁，与小翠站在一起。
小翠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想要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没事，只是有点冷。”
卫婉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堂前的祖先牌位。
香火依旧缭绕，祖先们沉默不语，仿佛在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那条被祭酒污损的新绣石榴红裙，此刻虽然看起来已经洗净，但在所有人眼中，它已经成了耻辱的证据。
而在卫婉心里，它却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她摸了摸裙摆的内衬，那里缝着的地契副本安然无恙。
只要这东西还在，她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夜深了，祠堂里的灯火渐渐熄灭。
族人散去，只剩下卫婉和小翠，以及站在远处的廖氏和王嬷嬷。
卫婉回到偏院，脱下湿冷的裙子，交给小翠拿去晾晒。
“小姐，这裙子还能穿吗？”
小翠小心翼翼地问，眼里满是担忧。
“能穿。”
卫婉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面色憔悴的自己，淡淡地说道。
“不仅要穿，还要穿得体体面面。”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头发，动作缓慢而坚定。
窗外，风声渐紧，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卫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廖氏那张得意的脸。
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这只是第一步。
她想起白天那碗祭酒中弥漫的特殊气味，想起廖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碗中为何会混入致敏的红花粉？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卫婉的心里。
她要查清楚，也要让廖氏付出代价。
为了清白，为了母亲留下的遗产，也为了在这吃人的卫府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