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宗祠前院炸开。
那是盛满朱砂色祭酒的青铜爵摔在青砖地上,酒液如血,溅上了庞婉雪白嫁衣的下摆。
浓烈的酒气瞬间盖过了陈年檀香,刺得人鼻腔发酸。庞婉垂着眼,看着那抹暗红顺着繁复的金线刺绣缓缓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凄艳得令人心惊。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只是轻轻提了提裙摆,动作慢得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惊惶只是错觉。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施夫人站在高台之上,一身正红色的吉服鲜艳得有些刺眼,她指尖捏着的沉香木佛珠停住了转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快意,随即被完美的端庄掩盖。
“天意示警。”
施夫人开口了,声音尖刻,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像是钝刀割过喉咙,“祖宗显灵,嫌这新娘子身带不洁之气,冲撞了列祖列宗。”
庞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施夫人那张涂着厚粉的脸。
“母亲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今日是婉儿与施家大少爷的大喜之日,也是庞家祭祖大典。若真有不洁,也该查查这祠堂里,究竟是谁的心不诚。”
施夫人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收紧,发出咔哒的声响。
“好一张利嘴。”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庞婉,“张嬷嬷,去把后院的水源封了。说是井水枯竭,让新娘子自己想办法洗净这污秽。若是洗不净……”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围观的族人和宾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别进这庞家的门,也别进施家的门。”
庞婉心中一沉。
封水源?
这是要断了她最后一点挽回颜面的可能。
一旦嫁衣上的酒渍干涸,那就真的成了“失仪”的铁证。婚事必废,名声尽毁。
但她没有慌乱。
她缓缓跪下,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石板,寒意顺着腿骨向上蔓延。
“儿媳遵命。”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委屈,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顺从。
李管家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圆滑世故的微笑,眼神却在庞婉和施夫人之间来回游移。他手里捧着账本副本,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庞老爷默许了这一切。
为了施家在朝堂上的支持,庞老爷选择了牺牲这个庶女。
但庞婉不知道的是,李管家私藏的账本里,记着施夫人挪用公中银两填补赌债的记录。
而这枚记录着真相的玉佩,此刻正藏在庞婉贴身衣物中,紧贴着她温热的肌肤。
庞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走向角落的水盆,那里原本备好了清水,现在却被张嬷嬷命人泼洒一空。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这就完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听说施家要大少爷另娶林家小姐,庞家这是要把婉姑娘往死路上逼啊。”
庞婉充耳不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蘸旁边石缝里渗出的几滴露水——那是清晨凝结的,勉强能润湿布料。
她开始擦拭。
一下,两下。
酒渍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摩擦变得更加深重,像是烙印一样嵌入了丝绸纤维。
施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以为庞婉会崩溃,会哭诉,会求饶。
但她没想到,庞婉的眼神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
庞婉擦完最后一处,将脏污的帕子扔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施夫人,又看向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庞老爷。
“父亲,母亲。”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姿态优雅,挑不出任何错处。
“嫁衣已污,婉儿自知无颜面对祖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施夫人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上。
那佛珠色泽深沉,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香气。
那不是普通的沉香。
那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才能使用。
而施夫人,不过是一个五品官的嫡妻。
更重要的是,这种香料极其昂贵,且需要特定的温度保存,否则就会变质发臭。
庞婉记得,前世生母临终前曾告诉她,施夫人在外养面首,挥霍无度,甚至用这种香料来掩盖身上的脂粉味。
“只是,”庞婉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母亲手中的佛珠,香气浓郁,似乎……并非寻常之物?”
施夫人的脸色微变。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放肆!”
庞老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威严却带着一丝犹豫,“婉儿,休得胡言乱语。你身为新娘,竟敢质疑长辈的用度?”
庞婉低下头,掩住眼底的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没有辩解,只是再次行礼。
“女儿知罪。”
她转身,走向祠堂大门。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已经污损的嫁衣上。
金线依旧闪耀,但底色已是一片狼藉。
就在她即将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施夫人颤抖的声音。
“站住!”
庞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施夫人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
她的鞋尖停在距离庞婉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半步。
因为地上的祭酒,虽然大部分泼洒开来,但在施夫人脚下,却奇迹般地留出了一寸干燥的地面。
那酒液仿佛有生命一般,避开了她的鞋尖。
庞婉侧过头,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天意示警。
而是有人故意控制了倾倒的角度和力度。
那酒,从未想过要沾到施夫人身上。
它只针对她庞婉。
庞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母亲放心。”
她轻声说道,声音低柔却坚定,“这嫁衣虽污,但婉儿的心,是干净的。”
说完,她迈开步子,走出了宗祠。
风卷起她的裙摆,露出了里面洁白无瑕的中衣。
施夫人站在原地,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
一颗颗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着那些珠子,脸色苍白如纸。
而庞婉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酒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洒在地上的祭酒,为何偏偏避开了施夫人鞋尖的一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