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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酒泼并蒂莲

那件被祭酒浸透的嫁衣,为何在常玉娘转身时,袖口内侧闪过一丝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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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雨,冷得像针。

白芷跪在宗祠正殿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头顶是层层叠叠的藻井,绘着模糊的云纹,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前,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那件苏绣嫁衣,此刻正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湿冷、黏腻,像一条冰冷的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呼吸。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不是瓷器碎裂,而是陶壶倾覆的声音。琥珀色的祭酒带着温热的酒气,精准地浇在白芷袖口那朵未完成的并蒂莲上。

酒液顺着繁复的金线迅速晕开,原本鲜亮的红绸瞬间变成了暗沉的褐红色。温热透过布料渗入肌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被深秋的寒意取代。

白芷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洒落的酒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看不清神情。

“姐姐这是做什么?”

一个尖利却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伪善的关切,又藏着冰锥般的恶意。

常玉娘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蟒袍,手持一把镶玉团扇,缓缓从侧廊走出。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翠儿站在常玉娘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陶壶,身子微微发抖,眼神躲闪,不敢与白芷对视。

“妹妹莫要惊慌。”常玉娘走到白芷面前半步的距离停下,用团扇轻轻指了指地上的酒渍,“祭祖乃是大事,这‘不慎’打翻祭酒,若是传出去,外人只道是你心术不正,亵渎了祖先。到时候,别说入族谱,便是这白家的大门,怕也是再难踏入了。”

周围的族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落在白芷身上,带着鄙夷、好奇,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白芷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语速平缓,从不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规矩的缝隙里。

“儿媳知错。”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泼洒祭酒的并非是她,而是别人。

“方才更衣时,因衣物湿重,手滑致使祭酒倾覆。儿媳愿受罚,只求……完成祭祖仪式,以全孝道。”

“哦?”常玉娘挑了挑眉,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受罚?妹妹倒是识大体。只是这祭酒已污了嫁衣,若就这样穿着去见列祖列宗,岂非让祖宗蒙羞?不如,换一身干净的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芷那件已经彻底浸透、变得沉重僵硬的嫁衣。

“可惜,后堂的嬷嬷说,今日备用的礼服,都被二房那边‘借’去用了。如今这正厅之上,唯有妹妹这一身,能穿。”

白芷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常玉娘的算计。提前买通了负责更衣的嬷嬷,确保她无法及时清理衣物,也无法更换干净的衣服。一旦她拒绝穿着这件湿冷的嫁衣行礼,便是抗命不孝;一旦她穿上,便是失仪受辱。

无论选哪条路,她都将万劫不复。

白老爷坐在高堂之上,面容隐在阴影中,威严庄重,惜字如金。他看着下方的两人,眉头微蹙,却始终没有开口。他对常玉娘的恶行早有耳闻,但因把柄在手,只能选择沉默。维持家族表面的和谐与体面,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母亲说得是。”白芷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儿媳既已犯错,便该承担后果。这嫁衣虽污,却是儿媳为祭祖所备,若此时脱下,反倒显得儿媳意在逃避礼数,罪加一等。”

她抬起头,直视常玉娘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儿媳请求,允许我带着这身‘罪衣’,继续行礼。若祖宗不佑,儿媳甘愿领受责罚。”

常玉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白芷会如此回答。按照常理,庶女在此时应当痛哭流涕,乞求宽恕,或者至少表现出慌乱与无助。可白芷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利用礼数的漏洞,将自己逼到了绝境,却又将责任推回给了常玉娘。

如果现在强行剥夺白芷行礼的权利,便是明摆着针对庶女,破坏宗祠清净。在白老爷和众族人面前,这将是不义之举。

“你……”常玉娘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

“姐姐说得对。”翠儿突然插嘴,声音怯懦,结结巴巴,“嬷嬷……嬷嬷说,衣服……衣服不能换。换了,就不吉利。”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是害怕常玉娘的鞭子,才不得不撒谎。但这句谎言,却让常玉娘的处境更加尴尬。

白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祭祖在即,不可耽搁。白芷,起身,行礼。”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

白芷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身上的变化。那件苏绣嫁衣,因为吸饱了祭酒,原本轻盈的丝绸变得沉重无比。暗红色的酒液在衣襟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血花,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便会被滴落的水渍弄脏。沉重的织物拖拽着她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布料摩擦皮肤的粗糙感。那是尊严被一点点碾碎的触感。

常玉娘站在原地,手中的团扇握得更紧了。她看着白芷一步步走向神龛,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狼狈之态。相反,那种在困境中依然坚守规矩的姿态,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白芷跪在神龛前,点燃香烛。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开始诵读祭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祈祷。

常玉娘盯着白芷的后背,目光落在她袖口那朵被祭酒浸透的并蒂莲上。花瓣上的金线已经褪色,变得黯淡无光。

就在这时,白芷微微侧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常玉娘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一瞬间,她看见白芷袖口内侧,闪过一丝暗红。

那不是祭酒的颜色。

那颜色更深,更稠,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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