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磬声还没响,傅云舒先听见了窗外闷雷滚过天际的声响。
那是暴雨将至未至的征兆,空气里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一张湿透的厚绒毯,死死捂住了傅家主宅的每一寸呼吸。
她端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膝头那件新绣的素白孝服。
丝帛冰凉,细密的针脚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点污渍。这是父亲忌日,也是确立她在府中地位的关键时刻。任何失仪,都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亲戚找到借口,将她从嫡女的位置上拉下来,降为妾室待遇。
「小姐,时辰快到了。」贴身侍女青黛站在屏风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傅云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鞋袜可检查过了?」
「奴婢用温水洗了三遍,又用艾草熏过,绝对干净。」青黛走近两步,将一双素缎绣花鞋放在她脚边,「只是这天气闷热,若是在祠堂站久了……」
「站多久都要站着。」傅云舒打断了她,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母亲吩咐今日祭祖,规矩大,容不得半点懈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门被猛地推开,施婉宁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只沉甸甸的金樽。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襦裙,在这满府缟素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嘴角挂着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笑意,眼神却在傅云舒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的鞋面上。
「姐姐真是好雅兴,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梳妆打扮。」施婉宁的声音娇柔,带着几分伪装的委屈,「母亲那边已经备好了祭品,若是姐姐迟了,怕是要惹父亲不痛快。」
傅云舒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妹妹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一同去见长辈。怎么,妹妹手中的酒,是准备敬谁的?」
施婉宁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化作更深的假笑:「自然是敬祖先的。不过……」她故意顿了顿,脚步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金樽微微倾斜,「姐姐这双鞋,似乎沾了些灰尘呢。」
傅云舒心下一沉。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早在昨日,青黛就偷偷换掉了部分祭酒,试图减轻冲击。但此刻施婉宁出现在这里,手中端着那杯特意调浓了的祭酒,显然是有备而来。
「灰尘?」傅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素缎鞋面上确实有一点点极淡的痕迹,像是刚才进门时踩到的泥点。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傅家祠堂前的青石板路,每日清晨都有洒扫丫鬟清理,怎么可能会有泥?
除非,有人刻意弄脏。
「妹妹说笑了。」傅云舒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缓慢,「这鞋子是昨夜刚换上的,何来灰尘之说?」
施婉宁冷笑一声,手腕突然抖动。
那金樽中的液体并非清澈的酒液,而是混合了朱砂与陈年香灰的暗红色浆状物。它泼洒出来的速度不快,却精准地落在了傅云舒的裙摆上。
红色的液体顺着洁白的孝服蔓延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触目惊心。
「哎呀!」施婉宁惊呼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姐姐恕罪!是我手滑了!」
周围的丫鬟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傅云舒看着裙摆上迅速扩散的红痕,心中一片冰冷。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了那些即将溅到身上的液体,但裙摆的一角已经被彻底染红。那红色鲜艳得近乎妖异,在素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狰狞。
「妹妹这话说的。」傅云舒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讽刺,「这酒若是敬祖先的,为何偏偏泼在了我的身上?难道祖先也嫌我这嫡女不够洁净,要亲自清洗吗?」
施婉宁脸色微变,没想到她会这么顶回去。
她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姐姐莫要动怒,这酒里加了朱砂,是为了显出对祖先的赤诚之心。姐姐若是不嫌弃,不如换一身衣裳再去祠堂?毕竟,穿着这样……不太雅观的衣服,怕是要被族老们议论的。」
她在暗示。
暗示傅云舒心术不正,故意弄脏衣服,是对祖先的大不敬。
傅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
她知道,现在如果换衣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理亏。一旦进了祠堂,哪怕只是片刻的迟疑,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日后攻击她的把柄。
「不必。」傅云舒淡淡道,「孝心不在衣表,而在心诚。妹妹如此关心我的衣着,莫非是担心我在祖先面前失了傅家的颜面?」
施婉宁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沉闷的声音:「大小姐,二小姐,老爷请您二位入祠。」
傅云舒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藏着一根银针,微微发凉。
她看向施婉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走吧,妹妹。别让祖先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闺房。
阳光透过廊下的阴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傅云舒能感觉到裙摆上的朱砂渍正在慢慢变干,变得僵硬,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感。
就像那些隐藏在礼教之下的恶意,看似无形,实则刀刀见血。
经过回廊时,施夫人正站在亭子里喝茶。
她穿着一身庄重的青色褙子,面容威严,目光扫过傅云舒裙摆上的红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云舒,你倒是沉得住气。」施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婉宁也是一时疏忽,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一句典型的和稀泥的话。
既安抚了女儿,又敲打了指责傅云舒不懂包容的旁观者。
傅云舒停下脚步,向施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母亲放心,女儿明白。只是这朱砂渍难洗,恐怕要在祠堂前多站一会儿,才能让它彻底干透。」
施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儿的意思是。」傅云舒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这污渍是‘赤诚’的象征,女儿自然要带着这份赤诚,去见祖先。若是现在换掉,反倒显得女儿虚伪,不敢承担这份‘心意’了。」
周围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施婉宁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傅云舒的话,堵死了所有指责她的理由。如果现在让她换衣服,就是坐实了她心虚;如果不换,那就只能任由那红斑留在身上,直到祭祖结束。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博弈。
施夫人想要通过这场“意外”,摧毁傅云舒在家族中的体面形象,证明她虽然出身正统,却缺乏大家闺秀的从容与智慧。
而傅云舒,则选择用最顺从的方式,将这份羞辱变成一种无声的抗议。
她转身走向祠堂,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间,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在倒计时,每一秒都在收紧绞索。
施婉宁站在原地,看着傅云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施婉宁宽大的袖口。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脂粉味,甜腻而浓郁,与她平日清淡的喜好格格不入。
这股味道很快消散在闷热的气流中,无人察觉。
只有施婉宁自己知道,那是她今早为了掩盖某种痕迹,特意涂抹的香料。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股味道,恰恰暴露了她与外男私会的秘密。
傅云舒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
她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祠堂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弥漫着厚重的香火味,祖先牌位静默地排列在深处,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灵魂。
傅云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那片阴影之中。
她的裙摆上,那抹朱砂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又像是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