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城郊废弃印刷厂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孟川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侧门时,裤脚已经湿透,泥水顺着鞋跟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这里曾是裴铮商业帝国扩张期的一处中转站,如今只剩下一具被雨水泡烂的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化学溶剂气息。
孟川没有开手电筒。
他习惯在黑暗中审视细节,就像过去十年里,他在无数个深夜的审计室里,从堆积如山的凭证中寻找那一丝不协调的色差。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枚刻字婚戒。
铂金戒圈内侧那道细微的划痕,正硌着他的指腹。
那是林婉留下的唯一物理痕迹,也是他现在唯一的锚点。
“信声音。”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如果戒指里的信息是假的,那么真正的线索一定藏在某种能产生特定频率声音的地方。
而这座废弃印刷厂,最大的噪音源是什么?
不是风声。
是那些早已停摆的大型滚筒印刷机。
孟川放轻脚步,靴底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向厂房深处走去。
皮鞋踩在积水中的声音被雨声掩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逐渐与远处某种机械的震动同步。
咚。
咚。
咚。
节奏缓慢,沉重。
不像发电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钟摆。
孟川停下脚步。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7点15分。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24小时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缓缓落下。
如果找不到林婉,或者找不到证据,明天下午5点30分,那份最终协议就会生效。
他将彻底失去接触林婉的权利,也将永远成为裴铮洗钱链条上的一个盲点。
“别信戒指。信声音。”
孟川低声重复了一遍林婉的字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误解了“声音”的含义。
这不是指录音笔里的环境音,也不是钟楼的钟声。
而是指——伪造文件时,机器运转的声音。
裴铮是个完美主义者。
他所有的非法交易都建立在看似完美的表面之下。
要制造完美的假账,就需要完美的纸张和墨水。
而普通的复印店做不到那种特殊的质感。
只有这种老式的、带有特定压痕和油墨渗透率的工业印刷设备,才能生产出那种摸起来有轻微凸起感、闻起来有独特松节油味的特种纸。
孟川猛地转头,看向厂房尽头那台巨大的海德堡印刷机。
机器虽然断电,但它的飞轮还在惯性作用下,极其缓慢地转动着。
吱呀……
吱呀……
那是一种金属疲劳发出的呻吟。
但在孟川听来,那却是真相的呼吸。
他快步走近印刷机。
在机器底部的操作台上,散落着几张废弃的样张。
纸张边缘整齐,但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
孟川戴上手套,捡起其中一张。
借着窗外闪电的光亮,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甲方:裴氏控股。
乙方:空壳公司A。
金额:五千万。
日期: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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