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种黏稠的湿意，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膜，紧紧贴在皮肤上。
季沉舟站在巷口，抬头看着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门牌：清河坊街 42 号。
这里没有书店。
只有一栋摇摇欲坠的老式弄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某种溃烂的伤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油烟气。
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十五分。
林婉在五年前的日记里写过，这家名为“留白”的旧书店，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避难所。
她说那里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能盖过世界的喧嚣。
可现在，连喧嚣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眼前这扇紧闭的、上了锁的木门。
季沉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谭默发给他的地址定位。
精准，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就像林婉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窒息感。
也许只是搬走了？
也许只是暂时关闭？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击在木板上。
“笃、笃、笃。”
声音沉闷，很快被雨声吞没。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忽明忽暗，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
季沉舟收回手，目光落在门锁上。
那是一把普通的挂锁，锈迹斑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他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寻找房东或邻居。
按照谭默提供的线索，这里的住户大多年迈，或许还保留着一些记忆。
巷子里很窄，两侧的房屋紧紧挨在一起，形成一条幽深的缝隙。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季沉舟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
他在第三个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半掩，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修补着一件破旧的衣物。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季沉舟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且诚恳。
“您好，请问这栋楼的房东是您吗？我想找一下之前租住在 42 号的租客。”
老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冷漠与疏离。
“42 号？”老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早就没人了。”
“多久了？”季沉舟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半年前吧。”老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指了指屋内，“她是个怪人。”
“怪人？”
“极其安静。”老人淡淡地说，“住了三年，几乎不出门。除了取快递，就是待在房间里看书。”
季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看什么书？
是在读他们的过去，还是在规划未来？
“后来呢？”他追问，声音有些干涩。
“后来就走了。”老人耸了耸肩，“走的时候也没带走什么东西。房子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留。”
“什么都没留下？”
“只带走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老人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还有，听说她手上一直戴着一枚戒指，特别亮，说是铂金做的。走的时候，我看她摘下来，放在了窗台上。”
季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戒指？
那枚象征着他们婚姻终结的铂金素圈？
它不应该在谭默手里吗？
不应该在离婚协议的附件清单里吗？
“窗台？”季沉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把它留在了那里？”
“嗯。”老人点点头，“说是什么‘过去的纪念’。我当时还奇怪，怎么有人会把值钱的东西扔下不要。”
季沉舟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的答案。
不是遗忘，而是抛弃。
连同那枚戒指，连同那五年的时光，一起被她轻描淡写地留在了那个充满霉味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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