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红木算盘珠子崩落一地。
紧接着是一纸带着陈旧霉味的嫁妆单子，重重拍在袁青瓷的紫檀案头。墨迹未干，朱砂的红刺得人眼疼。
沈周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石青色缎面袄子裹得严实，手指上两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
窗外闷雷滚滚，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连空气都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儿媳，”沈周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这单子是你亲手核过的，如今你姐姐就要出阁，你若是不签，明日我就以此为由，说你在内院克扣嫡姐嫁妆，动摇府中根基。”
袁青瓷垂眸，看着案头那张泛黄的纸。
那是袁婉的嫁妆清单。
她今日必须在这上面签字画押，否则便是坐实了贪墨之罪；可若签了，便是承认那些原本属于袁婉的现银和物件，如今归了沈家支配。
更可怕的是，她瞥见清单首页那一栏——‘赤金点翠步摇’，数量写着‘十二对’。
袁青瓷指尖微动，心头却猛地一跳。
内务府存档的底单，袁婉的陪嫁里，步摇明明只有八对。多出来的四对，不在库房，也不在袁婉房里。
这不是简单的清点，这是预谋的侵吞。
“母亲，”袁青瓷抬起眼，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波澜，“女儿只是觉得，这账目有些奇怪。”
沈周氏眉头一挑，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哪里奇怪？你袁家的嫁妆，还能有错？”
“女儿不敢妄言。”袁青瓷缓缓起身，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女儿记得，姐姐出嫁前，曾特意嘱咐过，步摇乃女子仪容之首，不可少亦不可多，多了招摇，少了失礼。这‘十二对’之数，怕是有些……不合礼制。”
她在用反问句确认对方的逻辑漏洞。
从不大声争辩，只轻声细语，句句带刺却不失礼数。
沈周氏冷哼一声，将朱笔往案上一搁，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倒是懂规矩。可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嫁妆单子，是你父亲生前定下的，如今由我掌管中馈，自然要按我的意思来。”
“母亲说的是。”袁青瓷点头，目光却落在案角那方印泥盒上。
那印泥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泥状物。
那是沈家前任主母留下的旧印泥。
据说，前任主母去世时，便是用这方印泥按下的最后一道手印，甚至沾上了些许血迹。
沈周氏一直留着它，说是镇宅，也是立威。
袁青瓷心中冷笑。
她早就知道，这份嫁妆单子有问题。
早在三日前，她便让翠儿去袁家老宅，偷偷抄录了一份正本。那份正本上，清清楚楚写着步摇的数量，以及每一样物品的详细去向。
而眼前这张单子，数字被涂改过，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要做的，不是撕破脸，而是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看清全貌，拖延时间。
“母亲，”袁青瓷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女儿有个不情之请。”
沈周氏眯起眼：“说。”
“这单子上的金额，总计高达五千两白银。女儿身为媳妇，无权过问如此巨款的去向。但为了姐姐的名声，也为了沈家的体面，女儿想请一位见证人，共同核对一遍。”
沈周氏眼神骤冷：“你要谁做见证？”
“自然是府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袁青瓷微微一笑，“比如，大奶奶。”
提到袁婉，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袁婉怯生生地站在帘外，低着头，不敢进来。
她是嫡姐，却是这场博弈中最沉默的棋子。
她知道嫁妆被克扣，但她为了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选择了沉默。
“姐姐来了也好。”袁青瓷转头看向袁婉，声音温柔，“姐姐来看看，这单子上的东西，可都是你出嫁时的模样？”
袁婉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她看向沈周氏，又看向袁青瓷，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沈周氏见状，脸色沉了下来：“青瓷，你这是在逼你姐姐吗？”
“母亲误会了。”袁青瓷无辜地眨眨眼，“女儿只是想确保姐姐风风光光地出嫁。毕竟，若是日后有人嚼舌根，说沈家克扣嫡女嫁妆，传出去，对沈家的名声也不好。”
她巧妙地利用了“名声”这个筹码。
沈家最在乎的就是表面和谐。
一旦牵扯到名声，沈周氏便投鼠忌器。
“好一个名声。”沈周氏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母亲不敢。”袁青瓷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母亲是沈家的掌权人，讲究的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若是为了几张单子，坏了名声，得不偿失。”
沈周氏死死盯着袁青瓷，眼中的轻蔑与审视交织。
她急需这笔嫁妆里的现银周转外室债务，且需要袁青瓷签字作为知情同意的凭证，以免日后生变。
但现在，袁青瓷不仅没签，还扯出了袁婉，甚至提到了“见证人”。
这是在拖时间。
沈周氏心中暗恨，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然二儿媳如此谨慎，那便依你。”沈周氏缓缓站起身，石青色袄子的下摆扫过地面，“叫翠儿进来，让她也看看。”
翠儿是袁青瓷的陪嫁丫鬟，也是她安插在沈周氏身边的眼线之一。
虽然此刻她只是站在一旁，看似卑微，实则掌握着不少秘密。
翠儿快步走进偏厅，跪下行礼：“奴婢见过老夫人，见过二奶奶。”
“起来说话。”袁青瓷示意。
翠儿起身，目光扫过案头的单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知道小姐的意思。
今天这一关，必须过。
“母亲，”袁青瓷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柔和，“这步摇的数量，女儿实在记不清了。不如这样，我们打开库房，现场清点如何？”
沈周氏一愣：“现在？外面大雨将至，库房潮湿，岂能随意开启？”
“正因为即将下雨，才更要赶在天黑之前清点完毕。”袁青瓷条理分明地说道，“若是等雨下了，再想清点，恐怕就难了。母亲说是不是？”
她在逼沈周氏表态。
如果沈周氏拒绝开箱，那就说明单子上的物品根本不在库里，或者已经被转移。
如果沈周氏同意开箱，那么袁青瓷就有机会找到更多证据，甚至当众揭穿亏空。
这是一场豪赌。
赌沈周氏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真相。
沈周氏沉默了片刻，手指紧紧攥着那支朱笔，指节泛白。
最终，她冷笑一声：“好大的威风。不过，二儿媳，你可别忘了，这单子上的字，你还没签。”
“只要母亲肯开箱核对，女儿立刻签字。”袁青瓷坚定地说道。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沈周氏拂袖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翠儿，你去库房取钥匙。记住，若是少了一件东西，你这陪嫁丫鬟，也别想好过。”
翠儿低头应诺，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袁青瓷和沈周氏两人。
窗外的雷声愈发密集，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案头那张嫁妆单子。
袁青瓷看着那行“十二对步摇”，心中默念：*等我拿到证据，这笔糊涂账，咱们慢慢算。*
她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是冷的，心却是热的。
在这场关于面子与里子的博弈中，她绝不会轻易认输。
沈周氏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这个女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母亲，”袁青瓷忽然问道，“您为何坚持要用这方沾过前任主母血迹的旧印泥？”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沈周氏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想到，袁青瓷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
那方印泥，确实是沈家的禁忌。
前任主母的死，一直是沈家不愿提及的伤痛。
沈周氏转过头，眼神阴鸷地看着袁青瓷：“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袁青瓷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毕竟，这印泥的颜色，红得有些特别。像是血，又像是火。”
她是在试探。
试探沈周氏对这方印泥的重视程度，以及它背后隐藏的秘密。
沈周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袁青瓷，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片刻后，沈周氏移开视线，低声说道：“别问不该问的。签字，或者滚出沈家。”
袁青瓷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今天的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足以撬动整个沈家的平衡。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呼吸声。
袁青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看向门口，等待着翠儿的归来。
也等待着，下一轮礼仪交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