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三响,许家宗祠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卫氏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竹。
正上方,许母端坐在太师椅上,深青色褙子下的身躯微微前倾,那双戴着两枚沉甸甸金戒指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卫氏的心跳上。
“大嫂,时辰不早了。”
许安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蝇,连头都不敢抬,“母亲说了,只要签了这字,便是尽了孝道,也能让许家上下安心。”
卫氏没有看他,目光只落在案几上那卷泛黄的田契上。
纸页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那是常年翻阅留下的痕迹,也是她这六日来,在脑海中反复摩挲过的轮廓。
第一章它被强行塞入匣底时,带着霉味和羞辱;
第二章她将其取出铺平审视,看清了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地界;
第三章她用朱砂笔在边缘做了暗记,那是亡夫留给她的最后线索;
第四章她以查验真伪为由,将仿本交予许母,换取了原件在此保管的机会;
第五章正本被转移至祠堂,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而今日,第六章,她要凭记忆中的暗记与实物比对,确认其中的陷阱,并借这一陷阱,反杀猎手。
“小叔子说得是。”
卫氏轻声开口,嗓音温顺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许母:“只是儿媳愚钝,这‘畹’字旁的土字旁,为何写得如此潦草?若是十年前的旧契,笔墨应当凝练才对。”
许母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懂什么?”
许母尖刻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道德绑架,“那是你丈夫生前亲笔所书,字迹随性乃是常态。你若是不签,便是质疑先夫的诚意,便是对许家先祖的不敬!”
周围的族老们纷纷点头,眼神中透着冷漠与审视。
他们等着看这个新寡的儿媳,如何在礼法的重压下低头。
卫氏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意。
她知道,许母急了。
因为迷魂草的药效虽退,但许母急于吞并这笔良田抵债的心思,早已如野草般疯长。
许家负债累累,靠吞并儿媳嫁妆续命,这是许母的软肋,也是她此刻疯狂的根源。
“儿媳不敢质疑先祖。”
卫氏站起身,动作轻柔却坚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着案几上的印泥盒。
“只是这印泥的颜色,似乎比往日的要淡了些。莫非是库房里的存货不足,用了次品?”
这句话看似无意,实则是在试探。
许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次品印泥?
不,是因为那份田契的背面,藏着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年前那场争地旧案,许母为了坐实田产归属,曾私自篡改过契约。
那个错写的“畹”字,就是破绽。
而现在,卫氏要做的,不是揭穿这个破绽,而是利用它。
“大嫂,你别胡言乱语。”
许安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眼神躲闪,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私下欠了赌债,希望田契过户后能分得一点现金,如今见局势不对,只想尽快脱身。
“母亲,不如……不如让大嫂先看看原件,再签字也不迟。”
许安的话音刚落,许母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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