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午后撕裂。许家正厅偏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化不开,混合着陈年樟木的酸味和即将落雨的土腥气。
卫氏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有丝毫晃动。她身下的绣墩旁,那只沉重的黑漆嫁妆匣被粗暴地撬开,盖子歪斜在一旁,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软。而在匣底最深处,一卷用油纸裹着的旧契书,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被一只戴着两枚沉甸甸金戒指的手,重重拍在了她的膝前。
“大嫂,今日是大郎头七后的第一个祭祀日。”许母坐在太师椅上,深青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色愈发阴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威压,“族老们都在外头等着,这田产的过户文书,若是签了,明日祭祀便顺理成章。若不签……”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便是大郎不孝,连累你这位长嫂也要背上个‘不敬祖宗’的名头。”
卫氏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面前那卷泛黄的田契上。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发黑,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她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轻声问道:“母亲说的是哪一处的良田?是城东的那三百亩水田,还是城西的山坡地?”
许母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细致,而非直接拒绝或哭诉。她冷哼一声:“自然是城南那片最好的水田。那是大郎生前辛苦置办下来的产业,如今他去了,作为许家的媳妇,守着这些田产安分度日便是本分。怎么,你还想留着给外人做嫁妆不成?”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卫氏的心口。但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温和却疏离地看着许母:“母亲误会了。妾身只是担心,若将大郎生前的私产混入家族公账,日后若是有族人问起,妾身怕答不上来,反倒显得妾身心虚。”
“心虚?”许母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在这许家,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一个刚过门的寡妇,懂什么规矩?大郎既已娶你进门,他的东西便是许家的东西。长嫂如母,你替小叔子保管遗产是天经地义,现在不过是归拢起来,由我统一管理,难道还有错?”
一旁的许安缩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眼神躲闪,不敢看卫氏,也不敢看母亲。他是亡夫的弟弟,此刻却是这场围猎中最沉默的帮凶。他欠下的赌债像是一张网,勒得他喘不过气,只有从嫂子这里拿到一点现银,才能暂时堵住那些讨债人的嘴。
卫氏看着许安那副懦弱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许家早已负债累累,吞并她的嫁妆,填补的是整个家族的窟窿。而她,是唯一能拿出来的血包。
“母亲说得极是。”卫氏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只是,这田契乃是当年大郎亲自去县衙备案的原件,上面盖着官印,还夹着当年的纳税单据。妾身记得,大郎临终前曾嘱咐过,这些文件关乎许家根基,不可随意转手,需得仔细核对无误后方可移交。”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悬在那卷田契上方寸许之处,并未真正触碰,仿佛在试探某种看不见的危险。
“核对?”许母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有什么可核对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卫氏,你不要以为装可怜就能拖延时间。外面的雨就要下来了,若是让族老们等急了,传出去说我们许家内宅不和,你这个长媳担待得起吗?”
卫氏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微弱而克制。她能感觉到背后翠儿焦急的目光,丫鬟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翠儿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卫氏在这许家的日子将如同履薄冰,再无翻身之日。
“妾身并非拖延。”卫氏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只是事关重大,妾身不敢马虎。请母亲稍候片刻,容妾身将这田契展开,看看是否有破损或涂改的痕迹,以免日后生出是非,污了许家的名声。”
许母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贪婪战胜了疑虑。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快点!别弄脏了我的椅子。若是弄坏了原件,我饶不了你!”
卫氏点点头,动作迟缓地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卷油纸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一层层剥开油纸。
随着油纸的展开,那卷田契终于露出了真容。
纸张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灰黄色,墨迹虽然深沉,却在某些笔画处显得有些晕染。卫氏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的指腹。她低着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审视着每一个字、每一道印章。
许母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她以为卫氏已经被吓破了胆,正在乖乖就范。
然而,卫氏的目光却停留在田契的一角。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墨渍,颜色比周围的墨色略深,且带着一种特殊的松香气味。
这味道……
卫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许家的内宅,向来只使用特制的松烟墨书写重要文书,这是祖辈留下的规矩,象征着正统与尊贵。而普通的民间契约,多使用廉价的油烟墨。
这份声称是大郎生前私下置办的“陪嫁田契”,为何会带有许家内宅特有的松烟墨味?
卫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从那处墨渍上移开,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如果这张田契真的如许母所说,是大郎生前的私产,那么它不应该出现在许家的内宅用墨之中。除非……
除非这张田契,根本就不是大郎的私产,而是许家内部流转的文件,甚至可能是许家为了掩盖某些真相,伪造或篡改过的证据。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暴雨将至,气氛愈发压抑。
卫氏抬起头,看向许母,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容:“母亲,这田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妾身怕看错了,能否请母亲派人去取一下当年的纳税底单,以便比对?”
许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锐利如刀锋般刮过卫氏的脸庞:“底单?那种东西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卫氏,你是不是不想签?”
“妾身不敢。”卫氏连忙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只是妾身愚钝,怕日后出了差错,连累了母亲和小叔子。毕竟,这可是关乎许家百年基业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再次低下头,假装要继续整理田契,实则暗中观察着许母的反应。
许母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容不得半点马虎!”许母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谨慎,那便依你。但记住,今日日落之前,必须签完。否则,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以不孝之罪将你逐出许家!”
卫氏心中一凛。日落之前?
这意味着,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重新看向那卷田契,目光落在那处带着松烟墨味的墨渍上。雨水开始敲打窗棂,发出密集的声响,掩盖了她轻微的叹息。
这份田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而许母如此急切地想要吞并它,又是在掩盖什么呢?
卫氏拿起毛笔,笔尖蘸满了朱红的印泥。她的手很稳,稳得可怕。但在落下第一笔之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卷散发着霉味与松香气的田契。
这一眼,足以让未来的风暴,提前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