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铜铃响,贺老夫人枯瘦的手指将一份带着霉味的羊皮纸嫁妆单重重拍在邓氏手心里。纸张边缘锋利如刀,瞬间割破了邓婉掌心的薄茧,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堂内闷热潮湿,窗外的暴雨将至,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贺宗仁站在侧后方,手里捏着那串沉甸甸的库房钥匙,眼神游移,不敢与邓婉对视。他怕邓婉看出他私吞进项的破绽,更怕这位新寡的正妻在此时此刻翻出旧账。
“大嫂,时辰不早了。”柳姨娘倚在柱旁,指尖绕着帕子,声音尖细,“老太太说了,日落之前若不清算完毕,便是欺主。那些陪嫁丫鬟,可是要发卖抵债的。”
邓婉垂着眼,看着掌心那滴血慢慢洇开,染红了羊皮纸上“沈家绸庄”四个字。她没有擦血,只是低声说道:“规矩上,亡夫遗产需核对无误方可交割。妾身想先看前三项。”
贺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暗红色的织金缎面袄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她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转得飞快,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看?”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利,“邓氏,你丈夫已逝,这贺府上下,哪一样不是老子的?你不过是个外姓人,配什么资格挑拣?”
翠儿在一旁急得眼眶通红,刚要开口,被邓婉一个眼神制止。邓婉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罪证。她必须用事实说话,哪怕代价是尊严。
“妾身并非挑拣,而是为了贺家的体面。”邓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贺老夫人,“若物品有假,日后查出,也是贺家管理不善。妾身愿以正妻之名担保,这三项,必是真品。”
贺宗仁上前一步,堆起笑脸:“三娘,您这就多虑了。库房锁得好好的,东西都在。老太太急着要用钱填……咳,填补亏空,咱们还是快点过吧。”他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嫁妆单。
邓婉手腕一沉,死死按住那张纸。指尖的血顺着纸页流淌,正好滴在“沈家绸庄”的印章旁。
“慢着。”邓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死寂的空气里,“贺管家说东西都在,那便请开箱验视。若是少了一件,或是换了赝品,妾身自认管教不严,甘愿受罚。但若是一笔糊涂账,妾身今日便走不出这正堂。”
贺老夫人的手指猛地停住。佛珠卡在指缝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她盯着邓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好一张利嘴。”贺老夫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邓婉,“既然你想验,那就验。但你要记住,一旦签字画押,再无回旋余地。这嫁妆单上的每一笔,从此归贺家所有。你若敢耍花样,休怪我贺家无情。”
邓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灰尘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她知道,这是陷阱,但她别无选择。她需要时间,需要半柱香的时间来确认那些资产是否真的还在,或者……转移到了哪里。
“妾身领命。”邓婉松开按着纸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拔下尖锐的一端,在指尖轻轻一划。新的血珠涌出,比之前的更红,更艳。
她将带血的指尖按在嫁妆单的末尾,盖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一章的最后一格,落在那枚沾血的指印上。它不仅是契约,更是邓婉与贺家决裂的开始。
贺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开箱。”
贺宗仁战战兢兢地打开沉重的紫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泛黄的丝绸单据和几件首饰。然而,当邓婉的目光扫过那些单据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最底层的一张普通丝绸采购单上,夹着一枚不属于贺家的私人印章。那印章古朴幽深,刻着一个“柳”字,却并非柳姨娘那个庸俗的款式,而是另一种更为隐秘、古老的图腾。
为什么那份看似普通的丝绸单据上,会夹着一枚不属于贺家的私人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