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熏得人头晕目眩。可沈婉却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麻木，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折断却不肯弯曲的琴弦。
正上方的紫檀木榻上，柳贵妃斜倚着软枕，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如血般浓烈。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如意，指甲上涂着的鲜红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每一次敲击榻沿，都像是敲在沈婉的心跳上。
“沈答应，”柳贵妃的声音慵懒而阴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本宫听说，你近日身子乏累，太医说需静养。”
沈婉垂着眼眸，不敢直视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她的声音轻细柔顺，如同春水初融：“谢娘娘恩典。嫔妾自知福薄，恐有冲撞，日夜惶恐，唯愿娘娘凤体安康，皇嗣绵延。”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暗藏机锋。她在暗示自己无子，甚至可能无法生育，试图以此降低柳贵妃的杀心。
柳贵妃冷笑一声，手中的玉如意猛地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福薄？本宫看你是心思太重。这深宫里，孩子才是女人的命根子。你若没有，便该替别人守着这份清净。”
话音刚落，一名宫女捧着托盘缓缓上前。
托盘中央，是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腥味。那是王太医亲手煎制的“安胎药”，也是柳贵妃赐下的“绝育汤”。
沈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这药里的成分——红花、麝香，还有几种见不得光的寒性草药。这一碗下去，即便不死，也会彻底断送此生做母亲的资格，甚至可能连这条命都留不住。
但她不能躲。
躲了，就是抗旨不遵，是欺君之罪，明日凌迟处死便是定局。
喝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演得足够逼真，让柳贵妃相信她已失去威胁，或许能苟活到翻盘的那一天。
“娘娘，”沈婉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嫔妾领赏。”
她没有犹豫，双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瓷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一股灼热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碗底似乎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硌得她掌心生疼。
这是她唯一的破绽，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王太医站在一旁，神色恭谨，眼神却像是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微微眯起眼，观察着沈婉的每一寸表情变化。作为太医院院判，他认得这药的配方，也知道其中的凶险。但他不能说，只能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喝吧。”柳贵妃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磨蹭。本宫看着心烦。”
沈婉深吸一口气，喉间滚动了一下。她端起碗，凑到唇边。
药汤的气味扑面而来，苦涩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香。那是为了掩盖毒性而加入的蜜糖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极了腐烂花朵的气息。
第一口，辛辣如火。
第二口，沉重如铅。
第三口，那股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沈婉的脸色瞬间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稳住。她咬紧牙关，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
最后一滴液体滑入喉咙，留下一片滚烫的虚空。
她将空碗轻轻放回托盘，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洒漏。
“娘娘，”沈婉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虚弱的喘息，“嫔妾……谢娘娘赐药。”
柳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如刀，似乎在寻找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直到确认沈婉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顺从和绝望，她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很好。”柳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记住，从今天起，你的身子，是本宫的。若有半句虚言，本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婉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嫔妾明白。”
王太医适时上前，低声说道：“娘娘，沈答应的脉象确实虚弱，这药虽苦，却是为了调理根基。请娘娘放心。”
柳贵妃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沈婉被两名嬷嬷搀扶着起身，踉跄着向殿外走去。每走一步，腹中的绞痛便加剧一分，那是药物在体内肆虐的信号。
走出凤仪殿的那一刻，寒风灌入衣领，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瓷片，是刚才端碗时故意磕下来的。碗底的裂纹并非天然，而是她提前用针尖划出的细微痕迹。一旦药汤入口，她会利用舌底的动作，将部分药液吐入袖中，再混入预先准备好的香灰袋里。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柳贵妃的多疑，赌的是王太医的谨慎，赌的是她自己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回到翊坤宫偏殿，沈婉瘫坐在床榻上，大口喘息。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但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那碗黑褐色的药汤，已经进了她的肚子，也进了柳贵妃的眼。
接下来，它要变成证据，或者武器。
沈婉抬起手，轻轻抚过小腹。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却承载着她全部的野心与恨意。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皇宫，也掩盖了所有血腥与罪恶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