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雷声滚过屋脊，像无数只粗糙的手在瓦片上抓挠。
阮氏跪在正中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那种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而是顺着骨髓往上爬，带着一种要把人冻僵的钝痛。她膝头铺着那件苏绣嫁衣的内衬，大红色的缎面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凝固的血。
这是明日定亲吉日前夜，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姐姐怎么还不请安？”
一道娇柔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刻意的天真和不易察觉的轻慢。柳氏穿着一身鲜亮的粉裙，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站在祠堂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像是刚从暖阁里出来一般，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意。
阮氏没有立刻回答。她习惯性地停顿半息，喉间涌上一股长期隐忍后的沙哑。
“妹妹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声音极低，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柳氏迈过门槛，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供桌的一角，动作优雅，却故意让指尖擦过了阮氏垂落在地上的袖摆。
“母亲身子不适，吩咐我来给姐姐送碗安神茶。”柳氏眨了眨眼，目光扫过阮氏膝头的嫁衣内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明日就要嫁入高门，姐姐这般紧张，若是出了岔子，可是要坏了娘家的颜面的。”
阮氏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柳氏在说什么。阮府如今江河日下，这门亲事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若今夜出事，明日亲事告吹，阮家便再无翻身之日。而柳氏那个平庸的儿子，或许就能借此机会，顶替她的位置，成为家族联棋的唯一筹码。
“多谢妹妹关心。”阮氏抬起眼，目光冷硬如铁，“只是这茶，恐怕妹妹端不稳。”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甜：“姐姐说笑了。妹妹虽然笨拙，但送杯茶还是会的。”
说着，她伸手去拿那杯茶。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柄的瞬间，阮氏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厉。那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阮氏想要起身避开，但膝盖的麻木让她动作迟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氏的手腕轻轻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阮氏听见丝绸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那是高温瞬间灼烧丝线发出的哀鸣。一股焦糊味混合着茶香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作呕。
那件完好无损的嫁衣内衬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焦黑的洞。
热茶顺着布料流淌，晕染开一片污浊的痕迹，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丑陋而狰狞。
“哎呀！”柳氏惊呼一声，手中的空茶盏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后退一步，双手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与自责，“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手滑……”
阮氏低头看着那个洞。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最后念想，也是她保住这份婚约的最后希望。现在，它毁了。
“妹妹真是小心。”阮氏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这茶，烫得正好。”
柳氏脸色煞白，连忙摆手：“姐姐误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责罚我的……”
“责罚？”阮氏冷笑一声，“妹妹是想让母亲知道，你深夜闯入祠堂，意图不轨？还是想让父亲知道，你为了毁掉我的婚事，不惜做出这等糊涂事？”
柳氏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变成了慌乱：“姐姐，我……”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推开。
陈嬷嬷走了进来。她穿着深灰色的仆妇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大小姐，二小姐。”陈嬷嬷的声音官腔十足，毫无感情，“老爷吩咐，此事不可外传。否则，两家亲事皆休。”
阮氏心中一沉。
她早就知道陈嬷嬷收了柳氏母亲的银子。此刻，这位掌事姑姑的出现，不是为了主持公道，而是为了平息事端，为了掩盖真相。
“嬷嬷的意思是……”阮氏盯着陈嬷嬷的眼睛。
“大小姐需承认是自己管教不严，导致意外发生。”陈嬷嬷淡淡地说道，“并在族老面前自罚抄写《女诫》百遍。如此，方能保全阮家的名声，也能保住这门亲事。”
阮氏握紧了拳头。
自罚抄写《女诫》百遍，不仅是羞辱，更是对她精神的折磨。但她别无选择。若是不答应，今日之事一旦公开，她不仅失去婚约，更会沦为全城的笑柄。
“好。”阮氏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认。”
柳氏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她凑近阮氏，压低声音说道：“姐姐，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女诫》可不是那么好抄的。若是抄错了，或是字迹潦草，可是要受罚的哦。”
阮氏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膝头那件被毁的嫁衣内衬。
焦黑的洞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柳氏想要的不只是毁掉这件嫁衣，而是要彻底摧毁她的尊严，让她在即将到来的婚礼上成为一个笑话。
但阮氏不会坐以待毙。
她伸手抚过那个焦黑的洞口，指尖感受到丝绸纤维断裂后的粗糙感。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生母临终前的话：“阿阮，记住，规矩是给别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向柳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妹妹放心，我会好好‘反省’的。”
柳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阮氏会如此平静。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却又说不清缘由。
“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柳氏转身欲走，却在经过阮氏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阮氏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姐姐小心。”柳氏回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明日还要见客，可别累坏了身子。”
说完，她转身离去，粉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阮氏扶着供桌，缓缓站直身体。
陈嬷嬷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大小姐，请吧。族老们还在等着。”
阮氏看了一眼膝头那件被毁的嫁衣内衬，轻轻将它折叠起来，收入怀中。
“走吧。”
她迈步走出祠堂，背影在暴雨中显得单薄而倔强。
祠堂外，雷声依旧滚滚，雨水倾盆而下，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和尘埃。
阮氏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柳氏并没有离开。她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阮氏消失在雨幕中，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柳氏喃喃自语，“明天，我会让你在全城面前，丢尽脸面。”
她掏出怀中的一封信笺，那是她与隔壁王秀成的私情证据。只要明天亲事告吹，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婚，摆脱这个纠缠不休的男人。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阮氏走在雨中，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冷刺骨。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嫁衣内衬，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为什么柳氏偏偏选在今晚，而非更稳妥的白天来送这杯茶？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胸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