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极了余府此刻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铜镜前,岑婉端坐着,任由柳嬷嬷为她梳理如云的青丝。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比甲,眉峰微蹙,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指节泛白。
“小姐,吉时将至,这妆容可是要完美无缺。”柳嬷嬷尖细的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势利,手中的玉梳重重刮过发丝。
余晚秋垂着眼眸,站在阴影里,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赤金凤纹嫁衣。那是明日嫡姐的大婚之物,也是今夜必须完成的“试衣”任务。
“嬷嬷说得是。”余晚秋声音低柔,顺着对方的话尾轻轻落下,“姐姐明日要做全京城最体面的新娘,这点礼数,妹妹自当周全。”
岑婉没有回头,只从镜中冷冷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焦躁:“晚秋,你倒是乖巧。只是这嫁衣厚重,你身子弱,莫要逞强。若是弄脏了,父亲怪罪下来,我可护不住你。”
这句话看似关心,实则是一记耳光。她在提醒余晚秋,一个庶女的身份,连触碰嫡姐嫁衣的资格都是恩赐,稍有不慎便是僭越。
余晚秋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婉地笑着:“姐姐放心,妹妹知道分寸。”
她缓缓上前,将嫁衣展开。那赤金凤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金丝线交织出的凤凰栩栩如生,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柳嬷嬷立刻横插一步,挡住了余晚秋靠近床榻的路。“小姐说了,这衣裳贵重,怕你这双粗糙的手碰坏了。还是我来吧,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她的动作强硬而傲慢,眼神轻蔑地扫过余晚秋洗得发白的袖口,仿佛在驱赶一只不入流的野猫。
余晚秋停在原地,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欠身:“既然是嬷嬷的心意,那便依嬷嬷。”
她退后半步,目光却始终黏在那件嫁衣上。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機會。一旦今晚过后,这件衣服就会穿上岑婉的身体,踏入岑家的大门,从此生死难料。
柳嬷嬷哼了一声,伸手去扯嫁衣的内衬,准备将其铺平。然而,就在她手指触碰到内层布料的一瞬间,余晚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丝绸触感。
在那光滑柔软的暗红色缎面之下,似乎藏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余晚秋心中警铃大作,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恭顺的神情。她假装整理裙摆,借着弯腰的动作,迅速伸出一只手,看似无意地扶住了床沿,实则指尖悄悄探入了嫁衣的内侧。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不像丝绸,倒像是一层层叠起来的硬纸。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隐隐透出一股陈旧的血腥味,混合着昂贵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气息。
“你在做什么?”柳嬷嬷察觉到了异样,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余晚秋浑身一僵,随即迅速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慌失措的红晕:“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衣裳沉重,想看看是不是针脚太密,累赘了些。”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怯懦,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庶女面对主仆时的卑微与惶恐。
柳嬷嬷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没有再乱动,才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若是敢耍什么花样,小心你的舌头。”
说完,她转身继续为岑婉梳妆,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岑婉透过镜子,看着余晚秋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晚秋,你也别太紧张。明日之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莫要做出什么糊涂事,毁了余家的名声。”
“姐姐教诲的是。”余晚秋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烟,“妹妹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姐姐厚望。”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那层硬纸是什么?
为什么会有血迹的味道?
父亲默许的秘密,难道就藏在这件象征荣耀的嫁衣之中?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余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柳嬷嬷虽然势利,但毕竟是陪嫁管事,对岑家忠心耿耿。若此时暴露,她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被当成疯子处理掉。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更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再次接触这件嫁衣。
“嬷嬷,”余晚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柔和,“这嫁衣的内衬似乎有些受潮了,若是明日婚礼上出了差错,岂不是让姐姐丢脸?不如让我用熨斗稍微烘一烘,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一个赌注。
她在赌柳嬷嬷为了岑婉的完美形象,会暂时放下对她的警惕;也在赌那件嫁衣确实存在隐患,需要处理。
柳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道:“受潮?怎么可能,库房一直干燥得很。”
“也许是近日雨水多,湿气重。”余晚秋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无辜,“妹妹不敢大意,只想为姐姐分忧。若是不妥,妹妹这就离开。”
说着,她作势要退后,一副随时准备告罪的样子。
岑婉在镜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其实并不爱那个未婚夫,这场婚姻不过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她对余晚秋的厌恶,更多源于嫉妒——嫉妒这个庶女在母亲去世后,依然能活得如此坚韧,甚至在父亲面前也能有一席之地。
“随她去吧。”岑婉淡淡地说道,“只要不出岔子,由着她折腾。”
柳嬷嬷虽不情愿,但也无法违抗主子的命令。她挥了挥手:“行了,赶紧弄好。别磨蹭!”
余晚秋心中大石落地。她拿起一旁的火盆和熨斗,走到床榻边。
火光跳动,映照着那件赤金凤纹嫁衣,金色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明。
余晚秋的手指再次抚上内衬。这一次,她更加大胆。她用指甲轻轻抠住那层硬纸的边缘,试图将其剥离。
然而,那纸张似乎被缝在了夹层里,极其牢固。
她不能用力撕扯,否则会留下痕迹。
她必须找到线头。
余晚秋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了床头的一枚金簪上。那是岑婉刚才摘下放在那里的。
她趁柳嬷嬷不注意,迅速抓起金簪,藏在袖中。
指尖再次探入内衬,沿着边缘摸索。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摸到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那就是突破口。
余晚秋的心跳加速,血液在耳边轰鸣。她知道,只要挑开这根线,就能看清里面的秘密。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小姐,时辰到了,该更衣了。”
是丫鬟的声音。
余晚秋手一抖,金簪差点掉落。她迅速将金簪放回原处,装作正在熨烫嫁衣的样子。
柳嬷嬷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惕地看向门口。
余晚秋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隐忍的笑容。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那层硬纸里究竟写着什么,能让前朝逆臣的血迹至今未干?